虚空岛的雾,从来都是懒懒散散、温温软软的。
可今日不同。
漫天白雾像被无形的利刃剖开,层层翻卷,阵阵震颤。整座巍峨恢弘的弈天殿,静得吓人。
殿外海风停歇,飞鸟匿踪,连林间虫鸣都尽数断绝。
仿佛天地万物,都屏息凝神,盯着殿中这场前所未有的鏖战。
弈天八子,纵横江湖数十年,隐于虚空岛不问俗世,每人各掌一道博弈至理,各怀通天赌术。
地子镇山河,和子调纷争,心子勘人心,意子御虚实,气子驭风雷,人子断人情,道子掌天道。
七位绝顶高手,尽数折戟于此。
此刻玉阶之下,八子仅剩最后一人伫立。
不是旁人,正是八子之首——天主亲传,执掌弈天世俗棋局,统御其余七子的天字子。
先前道子认输退身,白衣身影融入殿侧迷雾,周身那股俯瞰苍生的天道气韵彻底消散。
旁人只当八子之战已然落幕,尘埃落定。
唯有熟悉弈天规矩的人知晓,八子排序,天地为先。
地、和、心、意、气、人、道,皆是铺路试探,唯有天子出手,才是真正的终局考验。
花痴开立在大殿中央的青石赌台之上,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头早已凝了一层细密冷汗。
连战七场,场场都是生死之赌。
没有一场投机取巧,没有一场侥幸翻盘。
山河大势赌局、人心窥探之赌、意念虚实之搏、天地气劲之争、天道天机之弈……
七道截然不同的极致道韵,轮番冲刷他的经脉心神,碾压他的赌术道基。
寻常武人、赌徒,哪怕只接下其中一场,便会道心动摇、身受重创。
若是连撑三场,早已神疲力竭、败亡当场。
可他花痴开,凭着一身痴骨、一颗痴心、一身痴道,硬生生扛下七战,七战皆胜。
只是再好的体魄、再坚的道心,终究不是铁打的。
他指尖微微发颤,是连番催动千手观音、耗尽千算之力的疲态。
呼吸微微粗重,是熬煞之法极致运转、透支体能的痕迹。
眼底依旧澄澈坚定,可眉宇间那几分温润痴气,已然淡了些许,多了几分血战之后的沉冷疲惫。
小七站在殿外廊柱旁,十指死死扣着栏杆,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她跟着花痴开多年,看惯他逆境翻盘、绝境称王,可今日这场对局,依旧看得她心口发紧、浑身发寒。
“七战了……整整七战……”
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旁人只看见公子连胜七子的风光无限,只有她清楚,每一场胜利,都是拿命在拼。
阿蛮立在一旁,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悍性子,此刻也敛了所有戾气。
他攥着拳头,骨节咔咔轻响,粗声道:“这些狗屁弈天高手,半点江湖规矩都无!只会以多欺少、车轮耗人!”
江湖对决,向来是一局定胜负,一人对一人,输赢各凭本事。
可这弈天会,自诩天道正统,行的却是最无赖、最耗人的阴毒战法。
七子轮番上阵,不给半分喘息之机,硬生生消耗对手心神体力,逼得人油尽灯枯。
二弟子玲珑眉眼紧锁,轻声叹道:“师尊心神损耗过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这天子压轴出手,必定是杀招尽出,凶险万分。”
盲童阿炳静静垂立,双耳轻颤,捕捉着殿中最细微的气息流动。
他目不能视,却比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他听见自家师尊的心跳,沉稳却疲惫。
听见那立于玉阶顶端的天子,气息悠长浑厚,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损耗。
一疲一盈,一竭一满。
局势,已然凶险到了极致。
“大师兄……怕是难了。”阿炳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力。
几人心绪沉沉,满心焦灼,却无半分办法。
这是花痴开一人的道之战,无人可代,无人能助。
玉阶最高处,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终于动了。
天子一袭玄色锦袍,衣纹绣着细密的天地云纹,古朴肃穆,自带凌驾万物的尊贵气度。
他年岁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平淡无波,无喜无怒,无悲无厌。
不像其余七子,各有执念、各有道痕。
他整个人,便如一口古井,一潭深渊,深不见底,静无波澜。
他缓缓抬步,一步一步,自高阶缓缓走下。
步伐不快,沉稳悠然,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天地韵律之上。
偌大弈天殿的气流、风声、雾韵,尽数随他步伐而动。
先前七子败后残留的道韵余波,在他前行的瞬间,尽数消融无踪。
一步破万法,一息镇全场。
这,便是弈天八子之首的底蕴。
天下所有赌术、所有博弈之道,在他眼中,尽是小道。
许久,天子方才落至赌台对面,目光淡淡落在花痴开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压过殿中所有细碎声响:
“花痴开。”
“你连胜我弈天七子,破山河、和局、人心、意念、气劲、人情、天道七道博弈。”
“放眼百年江湖,你是第一人。”
这话绝非恭维,是实打实的定论。
百年以来,弈天会入世试炼无数江湖高手、赌坛奇才,从未有人能凭一己之力,破尽七子道局。
花痴开微微垂眸,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轻声道:“侥幸而已。”
他从无骄矜之心,一路走来,步步浴血,步步求真。
所有胜利,从不是侥幸,是千锤百炼的功底,是九死一生的磨砺,是痴心不灭的坚守。
天子微微摇头,神色依旧漠然:“非侥幸。”
“你以人道破我七道天道衍术,以痴心撼我弈天法理,道心之坚,世间罕见。”
“本座惜才。”
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瞰:“至此收手,弃你人道执念,归入弈天门下。”
“我可赦你所有罪业,保你亲友平安,赐你弈天核心道统,让你真正踏入博弈大道巅峰。”
“从此跳出江湖纷争,超脱恩怨轮回,与天对弈,万古长存。”
这番许诺,诱人到了极致。
是无数江湖奇才、修道之人,毕生求而不得的机缘。
弃凡尘恩怨,脱俗世枷锁,掌天道博弈,得长生自在。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心动神摇,跪地臣服。
可花痴开只是抬眼,眼底疲惫未消,信念却愈发滚烫坚定。
“我不要与天对弈。”
“我只要人间公道。”
一字一句,清晰利落,毫无迟疑。
天子眸光微凝,第一次生出几分真切的讶异:“你可知,拒绝本座,是什么下场?”
花痴开淡淡一笑,那抹独属于他的痴傻笑意,再度浮上脸庞。
只是这笑里,再无懵懂愚钝,只剩通透与孤勇。
“无非一死而已。”
“我自小孤苦,生于恩怨,长于厮杀。半生颠沛流离,半生浴血复仇。”
“我这条命,本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早该还给恩怨,还给江湖。”
“若我今日惧死妥协,弃了人情善恶、丢了心中正道,就算得长生、掌天道,也不过是一具无心无魂的空壳。”
“那样的巅峰,我花痴开,不屑要。”
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殿外几人听得心头震颤,眼眶发热。
这便是他们追随的公子,他们敬仰的师尊。
痴的是道,执的是善,守的是人间最朴素的公道。
天子看着他,久久无言。
半晌,他缓缓叹息一声,叹息里带着惋惜,也带着冰冷的决绝。
“可惜,实在可惜。”
“明明是万年不遇的博弈奇才,偏偏执念凡尘,自困囚笼。”
“既然你执意求战,不肯归道,那本座,便亲自来会你。”
“今日这最后一局,便是你人道与我弈天道法的最终定论。”
话音落下,天子抬手一挥。
嗡——
整座弈天殿骤然震颤!
先前七场赌局的余韵尽数炸开,殿中云雾疯狂翻涌,天地气流疯狂流转。
原本空旷干净的青石赌台,瞬间发生巨变。
没有牌九,没有骰子,没有麻将扑克。
没有星象天机,没有山河地势。
取而代之的,是八方棋盘,黑白子落。
棋盘无边无际,覆盖整座赌台,延伸至殿中天地。
黑子暗沉如深渊,白子莹润如月光。
每一枚棋子落下,都裹挟着天地大势,蕴藏着弈天千年博弈的道韵。
天子沉声开口,定下终局规则,字字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先前七子与你对局,皆是留有余地,试炼你的道心。”
“今日本座与你赌,无规则,无底线,无退路。”
“棋盘为天地,棋子为命运。”
“你我落子对弈,一子定输赢,一子定生死,一子定人道天道之存亡。”
“你胜,弈天八子尽数认败,虚空岛任你纵横,弈天会不再干涉人间秩序。”
“你败,你道心俱碎、神魂俱灭。你所建的赌坛新秩序,一朝崩塌。你所有亲友门徒,尽数卷入天道清算,无一人可幸免。”
狠!
极致的狠!
这哪里是江湖赌局,分明是赌上所有人命运的天道审判!
小七瞬间脸色惨白,失声喊道:“公子!不要赌!这局赌不得!”
阿蛮目眦欲裂,往前踏出一步,浑身戾气暴涨:“狗屁天道清算!要打便打,何必牵连无辜!你们弈天会,太过阴毒!”
玲珑身形微颤,急声道:“师尊,此局赌注不公,是必死之局!认输无妨,留得青山在!”
所有人都在劝他退,劝他认怂,劝他保全自身与亲友。
唯有阿炳静静伫立,低声道:“师尊的心,不会退。”
他最懂花痴开的痴,最懂他的执。
他这一生,可以输自己,绝不会输身后的人间公道,绝不会连累守护他的所有人。
可偏偏,这恶毒的赌局,将所有人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他的棋局之上。
退,便是认输弃道,毕生心血尽毁。
战,便是九死一生,成败全系一念之间。
花痴开微微侧身,看向殿外担忧他的几人,眼底泛起一丝温和暖意。
这些人,是他乱世余生里的光,是他浴血厮杀的意义,是他守住人道的全部执念。
他亏欠良多,从未想过要让他们陪自己赌命。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缓缓回头,目光重落天子身上,神色彻底沉静下来。
疲惫、焦灼、顾虑,尽数压入心底。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痴道之心。
“好。”
“我赌。”
一字落定,终局开启。
天子神色冰冷,指尖一扬,一枚漆黑棋子凌空而起,稳稳落于棋盘天元正中。
“本座先手,占天道中枢。”
一子落,天地定基调。
整片棋盘瞬间暗沉,无尽威压笼罩而下,死死压向花痴开。
天道大势,碾压而来。
花痴开不慌不忙,抬手凝劲,一枚白子轻盈飞出,落于棋盘最边缘。
那是最偏僻、最弱势、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天子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天元定乾坤,边角皆废子。你落子于绝境之地,是自知必败,提前束手?”
花痴开摇头,轻声道:“天道居中统万物,人道边角护众生。”
“你争的是天地霸权,我守的是凡尘一隅。”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两道根源。
天子眼底嘲讽褪去,多了几分凝重:“嘴硬无用,棋局见真章。”
话音未落,他指尖连点!
三枚黑子接连落下,步步紧逼,封死棋盘大半活路,杀伐凌厉,大势磅礴。
处处是天道碾压,处处是规则桎梏。
但凡落子,必受天道制衡。
但凡突围,必遭大势反噬。
短短数十息,棋盘之上,黑子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布下天罗地网。
白子孤悬一隅,看似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被尽数吞灭。
殿外众人看得心脏悬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局势,烂到了极致。
任谁来看,花痴开都是必败之局,毫无翻盘可能。
天子从容落子,淡淡开口:“人道弱小,便是如此。”
“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出天道牢笼。你守的凡尘一隅,在天地大势面前,不堪一击。”
花痴开沉默不言,凝神落子。
他落子极慢,每一步都思虑万千,沉稳笃定。
没有凌厉攻势,没有强行突围,只是一点点、一丝丝,稳固边角,链接残子,积蓄微末生机。
他心神耗损极大,额角冷汗不断滑落,浸湿衣襟,指尖偶尔会微微发颤。
连战七场的后遗症,在此刻彻底爆发。
头晕目眩,气脉虚空,千算之力近乎枯竭。
换做寻常人,早已心神溃散,握不住一枚棋子。
可他凭着一股执拗痴劲,硬生生撑着残破身躯,稳守棋局。
他会累,会乏,会疲惫,会力竭。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是一个咬牙守道的凡人。
可正是这份不完美、这份凡人的坚韧,才让他的道,滚烫而动人。
百子落尽。
棋盘大势彻底定型。
黑子霸居中央,掌控全局,威势滔天。
白子蜷缩边角,看似孱弱渺小,却隐隐连成一线,柔韧不绝,生生不息。
天子眸光微沉,终于看出几分不对劲。
他步步碾压,处处封锁,用尽天道法理,却始终无法彻底吞灭那一缕人道白子。
“痴道缠丝,以柔克刚?”
他低声呢喃,眼底第一次真正生出凝重。
先前他只当花痴开的痴道是执念虚妄,此刻才知晓,这份痴,是最坚韧的羁绊,最不死的坚守。
千算耗尽,便以心算补之。
熬煞枯竭,便以意志撑之。
术法不敌大势,便以执念破局。
两百子落。
三百子落。
棋局进入白热化厮杀!
天子不再留手,全力催动弈天道法,黑子步步杀招,凌厉霸道,欲一举覆灭所有白子。
天地大势疯狂碾压,棋盘震颤,雾浪翻涌。
花痴开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泛白,气息紊乱。
他几乎透支了所有精气神,每落一子,都要耗费极大毅力。
可他眼底光芒,却越来越亮。
越来越纯粹。
他看着棋盘上黑白厮杀,看着天道霸道无情,看着人道顽强求生。
忽然彻底悟透了自己的道。
痴,不是愚执。
是明知势弱,依旧敢争。
是明知前路绝境,依旧不肯低头。
四百子落!
花痴开骤然抬眸,原本迟缓的落子速度,骤然暴涨!
他指尖连弹,白子纷飞,落子如风!
不再固守,不再隐忍!
边角白子骤然联动,逆势突围!
一缕白,破千重黑!
一线痴,撼漫天天!
“我人道,虽弱不绝!”
“我众生,虽微不灭!”
“天道可压我一时,不可困我一世!”
“今日!我以残躯败天道!以痴心开生路!”
一声低喝,震彻整座弈天殿!
漫天白子骤然爆发无尽生机,硬生生撕裂黑子天罗地网,逆势翻盘!
棋盘大势,瞬间逆转!
天子脸色剧变,豁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你的心神早已枯竭,为何还有余力破局!”
花痴开微微喘息,带着满身疲惫,却笑得坦荡通透。
“我一人之力有限。”
“可我身后,是万千凡尘众生,是善恶公道,是人间烟火。”
“亿万人心聚力,便是天道也挡不住的大势!”
最后一子!
白子凌空飞落,精准锁死天元黑棋!
咔嚓——
整片棋盘的黑子大势,寸寸碎裂!
霸道天道,轰然崩塌!
漫天玄色云纹尽数消散,殿中威压一扫而空。
胜负,已定!
天子僵立原地,怔怔看着满目残局,浑身道韵尽散,久久无言。
他执掌弈天数十年,博弈天下高手,掌控万千棋局,从未有过一败。
今日,却输给了一个满身疲惫、遍体耗竭的凡人赌徒。
输给了那看似渺小、却永不覆灭的人道痴心。
良久,他长长闭眸,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傲慢、漠然、俯瞰尽数褪去。
只剩无尽的释然与叹服。
“我输了。”
堂堂弈天八子之首,执掌天道棋局的天子,当众坦然认负。
“八子轮番鏖战,车轮耗你心神,占尽天时地利,终究不敌你一颗赤子痴心。”
“弈天千年天道法理,今日,败给人间一道。”
他缓缓躬身,行最郑重的战败礼。
“从此,八子之战落幕。”
“弈天会信守承诺,不再干涉凡尘赌坛秩序,不再以天道试炼屠戮人间。”
话音落下,他转身缓步退入迷雾之中,身影悄然隐去。
至此!
弈天八子,全员败北!
八道极致天道博弈之术,尽数败给花痴开一人的痴道!
大殿之中,风平雾静,尘埃落定。
花痴开浑身一松,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他踉跄半步,险些栽倒,终究凭着最后一丝毅力站稳身形。
满身疲惫,满身风霜,却满身坦荡,满身荣光。
殿外,小七喜极而泣,热泪滚落。
阿蛮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放声大笑,畅快淋漓。
玲珑与阿炳躬身行礼,满心崇敬,终身悟道。
可花痴开并未半分欣喜。
他抬眼望向弈天殿最深处,那片终年不散、无人可窥的厚重迷雾。
八子虽败,终局未止。
真正的对手,真正的宿命恩怨,那个隐藏在虚空岛最深处、与师父夜郎七纠葛半生的男人——
弈天主,夜郎八。
依旧静静立于迷雾之后,冷眼旁观。
风,再次吹起。
这一次的风,带着终局将至的凛冽寒意。
花痴开抬步,一步步,朝着那片未知迷雾,缓缓走去。
跨越八子之战,
接下来,
便是天人对决,宿命终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