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岛的风,从来都不是俗世的风。
岛上四季常温,云雾常年缭绕,遮天蔽日。可此刻那漫天温软白雾,竟像是被一股无形寒气生生劈开。气流翻涌拉扯,静得可怕,连周遭林木的枝叶,都凝在半空纹丝不动。
先前八子之中,地子镇山河、和子调纷争、心子勘人心、意子御虚实、气子驭风雷。
一人一式,一赌一道。
每一场对局,都凶险万分,步步见血。
花痴开连战六子,从头到尾未歇片刻。
旁人看着,只觉他胜负各半,堪堪险胜。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六场赌局下来,他耗的何止是心力眼神,更是根植心底的道。
千算耗神,熬煞耗身。
痴道最耗心。
他肩头微沉,寻常人瞧不出半点异样,唯有额角那一滴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砸在脚下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小七立在殿外廊下,手心早已攥得满是冷汗,指节泛白。
阿蛮站得笔直,一身硬挺筋骨绷得发紧,那双惯常带悍勇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殿中身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两位弟子玲珑与阿炳,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一路跟着花痴开闯过无数赌局,见过他败尽天下赌王,见过他绝境翻盘、逆势为王,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诡异的对局。
前面六位弈天八子,个个修为高深、术法诡谲,却都带着几分人气。
有贪,有执,有欲,有争。
是人,便有破绽。
有破绽,花痴开的痴道便能破局,他的千手千算便能寻得生机。
可唯独这最后一位,道子。
自始至终,他就静静立在弈天殿最末的玉阶之上。
一身素白长衫,无纹无饰,朴素得近乎寡淡。
不倚、不斜、不动、不语。
旁人赌的是牌、是骰、是术、是心。
他仿佛赌的,是天地,是四时,是冥冥之中的天道运转。
许久,那道清淡平和的声音,才缓缓漫过整座大殿,不高不低,却字字压人,盖过所有余响。
“花痴开。”
“世人称你赌神,本座却知,你不过是人道赌徒。”
一句话,便定了性。
轻飘飘的,无半分戾气,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疏离。
花痴开抬眼,目光穿透层层氤氲雾气,落在那白衣人身上。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几分世人看不懂的痴傻笑意,半分不卑,半分不惧。
旁人以为他连战六子,身心俱疲,已是强弩之末。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六场血战、六次破局,非但未曾耗垮他,反倒将他心中杂绪、执念、软肋一一磨洗干净。
此刻的他,心神澄澈,痴意纯粹,正是一生中状态最盛之时。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通透的执拗:“何为人道?何为天道?”
道子垂眸,目光落向殿中石桌,桌上空空如也,无牌无骰,无赌具无筹码。
“人道争胜负,求对错,念恩仇,惜离合。”
“你为父报仇,为母寻踪,为江湖立秩序,为弱者平不平。你的赌,有因有果,有情有义。”
“因情起赌,因义争局,因人乱世,因人定局。”
道子语速极缓,句句如晨钟暮鼓,敲在人心深处。
“此,便是人道。”
话音稍顿,他话锋微转,语调骤然空茫辽阔,仿佛囊括天地万象。
“天道不然。”
“天道无善无恶,无恩无怨,无悲无喜。”
“天道之赌,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问合道与否。”
花痴开嘴角那抹痴笑微微一敛,眼神清明几分:“合道,便生?逆道,便死?”
道子微微颔首,神色无波无澜:“正是。”
“弈天会立世千年,从不插手人间纷争,不夺俗世财富,不逐江湖虚名。”
“我等所求,唯有替天博弈,筛定世间修行者的道心根骨。”
“令合道者登临高处,令逆道者碾为尘土。”
花痴开听得心头微沉,一股彻骨寒意缓缓蔓延四肢百骸。
他终于懂了。
天局为何横行数十年,肆无忌惮、无人能制。
因为天局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不过是弈天会抛在人间的一枚试炼棋子。
天局作恶,屠戮江湖、搅动风云,便是一场横跨数十年的人间大考。
无数赌徒、江湖人士、世家势力,皆在这场棋局中沉浮生死、经受筛选。
父亲花千手,当年拒绝弈天会招揽,不肯屈从所谓天道规则,便是逆道。
所以花家满门被屠,血流成河。
所以母亲菊英娥半生流离、隐忍苟活。
所以他自小孤苦,寄人篱下,背负血海深仇长大。
原来所有恩怨情仇、所有人间惨剧,在这些所谓天道博弈者眼中,不过是一次简简单单的不合道,便抹杀。
何其冰冷,何其荒唐,又何其残酷。
花痴开沉默良久,胸腔里翻涌着无尽怒意,却偏偏笑了。
笑得有些痴,有些疯,又有些透彻的悲凉。
“好一个天道。”
“好一个替天博弈。”
他缓缓抬步,一步一步,稳稳走向石桌。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上淡淡的云雾便自行退散,似是畏惧他身上骤然升腾的气场。
“我父一生磊落,赌术通天,从不行恶,只因不肯臣服你等所谓天道,便满门惨死。”
“我半生颠沛,浴血厮杀,报仇立道,整顿江湖,守人间公道、护俗世安稳。”
“在你们眼中,竟是渺小可笑的人道执念?”
道子淡淡应声,无半分波澜:“渺小与否,不在你我一念之间,而在天道规则之中。”
“你执念恩怨,死守人情,便永远登不上真正的博弈巅峰。”
“今日此战,本座便让你亲眼看看,天道赌术,究竟凌驾人道几何。”
话音落时,他素白衣袖轻轻一拂。
整座弈天殿,骤然一变。
无风起,云雾裂。
原本空空如也的石桌之上,凭空生出万千光影。
光影流转、交织盘旋,化作细碎星点,悬于桌面之上,莹莹闪烁。
没有牌九,没有骰子,没有麻将,没有世间任何赌具。
漫天星象,便是赌具。
四时流转,便是赌规。
天地盈亏,便是输赢。
花痴开瞳孔微缩,心底巨震。
先前六子的赌术,再如何诡谲霸道、神乎其技,终究落在术的层面。
可这道子的手段,已然跳出术法桎梏,触及真正的道。
道子轻声道:“本座与你,不赌财,不赌命,不赌名位恩怨。”
“只赌一念天机。”
花痴开凝神静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问道:“何为一念天机?”
道子抬手指向漫天悬浮的星点,声音空茫悠远:
“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一人生死,一家兴衰,一朝起落,一念浮沉,尽在天机流转之中。”
“你我各自观星断运,预判这虚空岛片刻之后的风象轨迹。”
“预判契合天道运转者,胜。”
“预判偏离天机定数者,负。”
“一局定输赢,无二次翻盘,无中途反悔。”
简单至极的规则。
简单到离谱,简单到让人无从下手。
寻常赌局,有迹可循,有术可施,有心可算。
可与天道赌输赢,该如何算计?
人心算不尽天机,人力拗不过天规。
殿外的小七听得心头冰凉,忍不住低声急呼:“公子,这赌局不公平!”
阿蛮攥紧拳头,沉声附和:“狗屁天道,摆明了是欺负人!不赌也罢!”
玲珑眉头紧蹙,轻声道:“师尊,此局无解,天道无形无定,凡人岂能预判天机?”
唯有盲童阿炳静静伫立,双耳微动,听着周遭气流、风声、云雾的细微变化,沉默不语。
他目不能视,反而摒除了视觉干扰,心神更为纯粹,隐约听出这局棋的无解凶险。
道子神色依旧淡然,无半分动容:“天道之下,从来无公平可言。”
“合道便是最大的公允,逆道便是注定的败亡。”
“花痴开,你若惧了,此刻认输便可。”
“本座饶你全身而退,准你保留如今的江湖秩序,不追责、不清洗。”
这话听着是退让,实则是彻骨的轻蔑。
他根本没将花痴开视作对等对手,只当是一个侥幸崛起、不懂天高地厚的人道后生。
只要花痴开低头认输,便可苟全安稳。
可这世间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比安稳更贵。
是底线,是道心,是千千万万人间生灵的情理公道。
花痴开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痴傻、温和、执拗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坚定、无所畏惧的清明。
他这一生,因痴成艺,因痴立命,因痴报仇,因痴行道。
世人皆笑他痴,笑他愚笨执拗、不懂变通。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他的痴,便是他的道。
“我不认输。”
短短四字,落地有声,震彻整座弈天殿。
道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你可知逆势赌天,败则神魂俱灭,道心尽碎,再无轮回余地?”
花痴开淡淡一笑,笑意从容,风骨凛然:“我以人道赌天道。”
“若我胜,便证明人间有情、善恶有报,凡人之道,亦可凌驾天道虚妄。”
“若我败,便是我花痴开技不如人,道心不足,死而无怨。”
“但要我弃人情、舍善恶、忘恩仇,屈从你们冰冷无情的所谓天道,绝无可能。”
这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赤诚。
殿外几人听得眼眶发热,心头震颤,满心敬佩。
道子轻轻颔首,神色恢复漠然:“好骨气。可惜,骨气从来赢不了天道。”
话音落下,他抬袖轻点。
漫天星象骤然流转加速,无数细碎光点飞速窜动、重组、变幻,轨迹瞬息万变,无半分规律可寻。
“观星吧。”
“三息之内,各自落笔,定断风象。”
“天规作证,天机判输赢。”
一息。
风起。
虚空岛深处的迷雾疯狂涌动、翻卷、碰撞,气流纵横交错,混乱无序。
二息。
云变。
原本层层堆叠的白雾骤然分化,或聚或散、或升或降,毫无章法。
三息。
定局之时!
道子指尖凝光,从容不迫,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行淡金色的天机判词,凭空浮现,字字契合天地韵律:【北风西卷,云散天清,万象归寂。】
他观的是天道大势,循的是千年不变的运转规律。
虚空岛常年北风主导,云雾朝西而散,瞬息纷乱之后,必然重归寂静。
这是定数,是天道不变的轨迹。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目光齐刷刷落在花痴开身上。
他迎着漫天流转的星象光影,身形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什么,无人知晓他如何破这无解之局。
只见他抬手,指尖无任何流光异象,简简单单,一笔落下。
漆黑字迹破空显现,与道子的金色天机判词遥遥相对:【南风逆起,云聚天闭,人道胜天。】
一字一句,皆是逆势而行!
道子眸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淡淡嘲讽:“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千年天道大势,岂会因你一念痴心,逆转改轨?”
“此局,你已然败了。”
话音未落,整座虚空岛骤然一震!
轰隆——!
无声惊雷,响彻天地。
原本恒定不变的北风,竟在这一刻骤然骤停。
下一秒!
一股温热强劲的南风,自茫茫东海逆势席卷而来!
横穿整座虚空岛,逆冲天道常态!
漫天溃散的白雾,不再向西飘散,反倒飞速回流、聚拢、堆叠。
方才尚且通透的天际,瞬间浓云密布,昏沉幽暗,彻底闭合。
北风西卷、万象归寂的千年定数,硬生生被彻底颠覆!
道子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淡然漠然,第一次轰然碎裂!
他瞳孔骤缩,身形微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天机定数,亘古不变,怎会因人念而逆转?!”
他苦修百年,参悟天道博弈之理,信奉天道无情、定数难改。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毕生道心与修行认知。
花痴开静静立在光影之间,衣衫被逆势南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虚妄、勘破天地的通透:
“天道有定数,可人心无定数。”
“天地规则恒定,可人间执念滚烫。”
“你赌的是冰冷天道,我赌的是滚烫人心。”
“天下亿万人,守善念、存真心、记恩义、执公道。亿万人道心汇聚,便可撼动天机,逆转定数。”
“这,便是我人道,凌驾你天道虚妄的根本!”
漫天浓云翻涌,南风浩荡不息。
虚空岛的风象轨迹,完完全全契合花痴开的预判!
金色的天道判词,在逆势风云中寸寸碎裂、消散无踪。
漆黑的人道断语,在天地间稳稳悬浮,熠熠生辉,震彻四方。
道子怔怔伫立,良久无言,心神巨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人间烟火、背负恩怨情仇的年轻赌神,第一次生出看不懂的感觉。
他看透了天地运转、四时规律、天机定数。
却唯独看不透这一颗滚烫执拗、敢与天争的凡人痴心。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复先前淡漠疏离,多了几分真切沉重。
“我输了。”
三个字,坦然认负。
没有借口,没有诡辩,没有不甘的执拗。
天道预判出错,便是真真正正的输了。
这一局,是冰冷无情的天道,输给了滚烫不灭的人道。
是亘古不变的定数,输给了逆天而行的执念。
道子抬眸,深深看向花痴开,神色复杂难言。
“弈天八子,我位居最末,掌天道博弈法理。”
“我此前始终以为,人道渺小、不堪一击,所谓情义公道,皆是虚妄执念。”
“今日一战,你让我知晓,人间道心,亦可撼天。”
他缓缓躬身,对着花痴开行了一个郑重的晚辈礼。
这一礼,敬的不是江湖赌神的威名。
敬的是,凡人敢逆天道的无畏风骨。
敬的是,人情道义可胜天的至真至理。
“此役之后,我不再执迷旧道。”
“弈天八子,道子,认输退位。”
话音落下,他身上萦绕多年的天道气韵轰然散去。
周身素白长衫的空灵仙气尽数褪尽,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真切。
他彻底放下了千年弈天的天道执念,打破了固步自封的修行桎梏。
花痴开静静看着他,并未有半分得胜的骄矜与狂喜。
连胜七子,血战至此,他身心俱疲,却道心愈发澄澈通透。
他轻声道:“天道本无错,错的是执天为尊、视人为蚁的偏执。”
“天护万物,人敬天地,本可相辅相成。”
“而非你等这般,居高临下,视人命为棋子,视人间为试炼场。”
道子微微颔首,心悦诚服:“你说得对。”
“我等沉溺天道幻境太久,早已失了本心,迷了正道。”
“从今往后,我不再参与弈天会任何针对人间的博弈试炼。”
“你前路征途,我不阻、不扰、不拦。”
说完,他转身缓步走向殿外,身影渐渐隐入云雾之中。
八子最后一人,黯然退场。
至此,
弈天八子,尽数败北。
地、和、心、意、气、人、天、道。
八大绝世高手,八种极致博弈之道,尽数败于花痴开一人之手。
殿中风云缓缓平息,漫天星象光影尽数消散。
整座弈天殿,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落针可闻。
廊下的小七、阿蛮、玲珑、阿炳,久久未能回神。
心脏狂跳,气血翻涌,满心震撼难以言喻。
他们跟着花痴开闯遍江湖,见过无数巅峰对决,却从未有一战,如此荡气回肠,如此撼动心神。
以凡人之躯,战天道之士。
以人间情义,破万古定数。
以一己痴道,胜九天弈天。
良久,小七才颤声开口,眼眶通红:“公子……赢了。”
阿蛮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粗粝嗓音满是激荡:“赢了!咱们实打实赢了这狗屁天道棋局!”
两位弟子齐齐躬身行礼,眼神满是崇敬。
他们今日亲眼见证师尊立道、破天、胜天。
这一幕,足以让他们终身受益,道心稳固一生。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花痴开,脸上无半分喜色。
他抬眼望向最深处的弈天主殿,望向那重厚重迷雾之后的身影。
八子虽败,可真正的对手,方才始终沉默旁观。
那个坐拥整个弈天会、掌控千年天道棋局、与夜郎七有着孪生渊源的男人——
弈天主,夜郎八。
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终局之敌。
风又起。
这一次的风,冷得刺骨,沉得压心。
花痴开缓缓抬步,朝着主殿深处走去。
一步,一步,
走向这场横跨三十年恩怨、牵扯两代人宿命、对决天人两道的——
终极棋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