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卸甲!”
凡州的天地有回声,起了一场风。
风漫卷黄沙,城头苍穹云卷云舒,日光偏暗,赤色的甲先是大放光芒,又一点点散去。
“呼呼!”
春风撩动他的发;
“轰隆!”
春雷炸响在城头;
“哗啦啦!”
一场雨说下便下。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烈,许闲赤裸着身子,仰望苍穹,借着这场瓢泼大雨雨,洗净了这满身血污与风尘。
冷冷的冰雨拍打在脸上,肩上,身上...冲刷出他那干瘦的身躯上惨白的皮肤。
他静静地站在雨中,像一只孤狼。
他呆了很久,大雨不停,黄沙被浸染,荒芜被浇透,昔日断流的大荒河有了涓涓细流,河床重来,再续激流...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取出一件新裳,穿到了身上,转过身,下了城头。
此战已终,此甲已卸,一界大道,归还凡州。
春风渐起,大雨滂沱,河泽重续,江海横流。
有了光,有了水,有了一界天道,离万物复苏还远吗?
生灵必将重演,天门定当重现,万事万物生生不息。
一万九千年前,这里下了一场雪,恭送云峥;
一万六千年前,这里降下一场雷,赐下天铠;
今日许闲卸甲,这里瓢泼一场雨,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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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是向着西走,渡界桥,攀界墙,跨界门,还是来时的路,许闲走的却是慢了很多。
途中,萧火,林生,江怜对许闲的吐槽也少了很多。
一去一回,数百年的岁月弹指而过,许闲所见,亦入祂们眼中。
祂们在许闲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虽然故人不在,可这片土地依旧,它就在那,从未离开。
跟着许闲走了一遍,他们仿佛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自是感触颇深。
曾几何时,祂们也和许闲一样,为了这座人间,这万灵苍生,舍命封渊,只是后来...
岁月变迁,初心不复。
就和许闲说的一样,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变。
祂们想要的也不止是繁星璀璨,万物生息。
祂们还想要自由,萌生了更高的追求。
谈不上对错,可也免不了难受。
但这总归是属于许闲的时代,祂们也仅仅只是感慨。
路还得走,人活着,就总得要做些什么的。
......
......
再归界渊时,岁月已过千年。
此时的界海,星辰的光更密了些。
千年时光,许闲的这具身子,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窍穴,经脉,骨肉早就重新愈合了。
五脏归位,丹田重开,唯有一汪灵海空空如也。
五条灵根,有些衰弱。
一千年,真的很久了。
千年来,萧火,林生,江怜分食着许闲的力量,滋养着三条灵根。
反哺祂们的神魂,祂们的气息已经很浑厚了。
甚至已经开始能影响到许闲对肉体的掌控了。
比如,他们能逼许闲笑,
比如,他们能借许闲的口,
再比如,许闲的眸里,也会无声无息的闪过赤,青,蓝三色的光泽。
有时候,祂们甚至放大许闲的饥饿感,逼迫许闲进食更多的黑暗之息。
许闲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再也掌控不了自己的这具身子了。
他停在了那片虚无外,咫尺之间的距离里,有黑暗残余的微弱黑息在躁动。
它们向许闲扑来,在灵咒的驱使下,想入许闲的身体中。
可就差一步,怎么也够不着。
失去了天铠,许闲也失去了阻拦黑息入体的手段。
失去了天铠,许闲也能决定能量的摄入。
前提是他能扛住那令人疯狂和崩溃的饥饿。
一千年了,饥饿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他没有因此习惯,反倒是早就受够了。
“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找到了一颗荒星,寻了一处高地,回望着界海那片星空,取出黑息,就着酒吞下。
只是往日里,他只吞一团,今日却连吞了三团。
许闲需要更大程度的缓解饥饿,以确保自己能时刻清醒。
酒一口,
风一口,
许闲也终于第一次,给予了三人回应。
“聊聊吧。”
萧火,林生,江怜本是忙着争抢许闲刚刚吞下的黑息所转化的能量。
听到许闲开口时,并没怎么在意,以为他是在和别人说,又或是日常自言自语。
毕竟一千年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过祂们。
祂们早就和许闲一样,也当他不存在了。
同住一躯,各自安好。
“你是在和我们说话?”林生不确定的问。
许闲沉默着,
萧火心想就知道,期待落空,祂日常甩锅林生,“木木生,你够了,能清醒点不?”
恰时,许闲声音再起,“你们三个,到底想要干嘛?”
这次三人都很确定,许闲确实在和祂们说话。
是想通了?
还是后事都处理完了,所以该有个了结了。
祂们三个觉得,也该有个结果了。
虽然现在的祂们早就不着急了,因为要不了多久,许闲的身体,就该由祂们来主导了。
到时候还怕这小子不乖乖妥协。
不过,他既然开口了,那...
一团小小的火苗,从许闲的胸口处蹿出,而后在其面前散开,熄灭于荒芜,又凝出一具如同梦境的幻象。
是萧火,赤发,赤瞳的中年壮汉模样,祂双手环抱,肌肉凸起,勾着嘴角,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问许闲。
“怎么,想通了?”
许闲对祂视而不见,眉眼不抬,小酌一口,淡淡道:“我们之间,总该有个了结了。”
从河庭到界渊,又从界渊到荒界,再回到这里,许闲没有一刻不在揣摩,祂们三个做这一切的所求。
以前,许闲以为,祂们是想集齐五行之力,消除灵咒,
后来,许闲猜测,是不是自己误解了祂们,祂们只是想重铸鸿蒙界碑,永封界渊。
前者,事实背驰,灵咒深种,身躯,神魂,无孔不入,除了重开,许闲找不到别的办法消除灵咒。
后者,许闲也说服不了自己,如果真是如此,他们何至于要和自己争抢主权。
除非,所谓的鸿蒙天道法真实存在。
可真的存在吗?
小书说它不知道,背棺仔也不知道, 一件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情,谁能知道。
他们三个不过就是和自己,和夜无疆一样被选中的人罢了,真能知道,那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许闲合理质疑。
萧火不语,又见一滴水自许闲额头毫无征兆地滚下。
滴落处,江怜虚影显化,她望着许闲,语气轻柔。
“河庭里,不是已经与你讲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