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的谈判风格。”
沈南鹏笑了笑,有些无奈:“你们已经见识了。他非常自信,甚至有些霸道,但这种霸道建立在极其扎实的准备和精准的判断上。”
“他不太玩虚的,对价值的认定有自己的一套坚硬逻辑,不容易被外界噪音或谈判技巧动摇。而且,他非常善于营造心理优势,比如这次让你们主动上门,他稳坐钓鱼台。”
迈克尔·莫里茨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沈南鹏的剖析,印证并深化了他的一些猜想,也让他对陆阳的画像更加清晰。
这是一个拥有战略家头脑、赌徒般魄力、以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执行力的年轻枭雄。
与这样的人谈判,传统的威逼利诱效果甚微,你必须进入他的逻辑框架,找到他真正的需求点,然后进行一场硬碰硬的价值交换。
“那么,南鹏。”
迈克尔缓缓开口:“以你对他的了解,如果我们想要促成这笔交易,甚至拿到大部分股权,关键在哪里?”
“除了一个高到让他无法拒绝的价格,还有什么能打动他?或者,我们该如何应对他可能的、超出常规的高要价?”
沈南鹏思索了更长时间,缓缓道:“几点不成熟的建议。第一,放弃一切试探和压价的小动作,直接进入核心价格谈判。 在他面前玩这套,只会让他失去耐心和尊重。”
“第二,准备好一个真正有竞争力的报价,这个报价的基准,恐怕不能低于微软的180亿,甚至要考虑显著的溢价,毕竟你们要的可能不是2%,而是十倍以上的份额。”
“第三,除了现金,也许可以探讨一些战略协同的可能性。他对产业布局有极强的企图心,红杉在全球尤其是中国的资源网络,或许在某些领域能与他产生合力。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不能让他觉得是捆绑销售,而是‘锦上添花’的增值部分。”
“第四,做好持久战和多次交锋的准备。 他不会轻易松口,但一旦他认为条件达到他的心理阈值,决策会很快。关键在于,如何让他认为,与红杉资本交易,是他在当前阶段实现其战略目标的最优解,甚至唯一解。”
迈克尔·莫里茨眼中光芒闪动。沈南鹏的话为他勾勒出了一条虽然艰难但清晰的路径。
这场谈判,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涉及巨额资本、战略评估和心理博弈的复杂对决。
“我明白了。”
迈克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下的黄浦江,“看来,我需要重新设定我的预期和策略了。南鹏,谢谢你。你的见解非常宝贵。”
“希望能帮上忙。”
沈南鹏也站起身:“如果需要我以中间人的身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会面,或者传递一些信息,我可以试试。我和他之间,至少还有沟通的渠道。”
“暂时不用。”
迈克尔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属于顶尖猎手的冷峻笑容:“第一回合他赢了气势,下一回合,该我们出牌了。等我准备好,我会亲自去会会他。大卫,”
他转向大卫·陈:“重新准备我们的报价模型和方案,这次,我要一个能让那位陆先生,至少愿意坐下来认真听的数字。”
陆阳居住的酒店套房内,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安静地铺陈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
陆阳没有坐在书桌前。他选择了一张靠窗的舒适单人沙发,身体微微陷入其中,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半阖,姿态放松得仿佛正在假寐。
但他的大脑,此刻却正在思考着许多事情。
当然,这些事情并不是即将要到来的和红杉资本进行的FaCebOOk股权谈判。
红杉资本、迈克尔·莫里茨、大卫·陈……这些名字和围绕FaCebOOk股权的种种博弈,在他此刻的思绪优先级中,早已被推到了后排。
它们更像是既定程序中的一项例行任务,重要,但无需投入过多情绪。
他真正思考的,是金融风暴。
以及如何在这场滔天巨浪中,不仅让自己的航船安然驶过,更要满载而归,成为最终的赢家之一。
陆阳的脑海里,关于那场危机的记忆,正与他这半年来持续追踪收集的全球经济数据、市场情绪信号、政策风向变化,进行着急速的交叉比对和印证。
美国房地产市场的诡异繁荣、次级贷款证券化的层层嵌套、华尔街投行们越来越高的杠杆、美联储微妙的态度转变……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虽然具体爆发的时间点、某些微观金融产品的波动节奏,可能会因为他这只“重生蝴蝶”的翅膀扇动而略有改变,但大势的洪流方向,已然清晰如掌纹,无可逆转。
次贷泡沫已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全球资本市场弥漫着末日狂欢前特有的焦躁与贪婪。
他知道,机会的窗口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缓缓打开,稍纵即逝,也伴随着深渊般的风险。
他的战略目标,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博弈中,已经清晰无比:
第一,寻找最锋利的镰刀。他需要通过复杂的金融衍生品,精准做空那些注定会在风暴中崩溃的资产。
这可能是那些捆绑了次级贷款的金融产品,可能是杠杆过高、根基不稳的金融机构,也可能是泡沫破裂后将被市场抛弃的某些行业板块。
他需要找到最有效、最隐蔽的方式,在这场绝大多数人将损失惨重的浩劫中,成为那极少数获利者之一。
第二,控制贪婪,保持隐匿。
他绝不能成为索罗斯那样旗帜鲜明的“空头大鳄”。
被媒体追逐、被政客点名、被监管机构盯上,那将是最愚蠢的结局。
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资金必须分散,通过多个离岸账户,通过不同司法管辖区的合规投资工具,通过精心设计的交易结构,一层层地进入市场,一层层地掩盖踪迹。
操作必须平滑,如同海面下的暗流,绝不能激起引人注目的浪花。
他不想在享受胜利果实时,头顶还悬着“恶意做空”、“破坏金融稳定”的罪名,尤其是在美国这个至今仍牢牢掌握着全球金融霸权的国度。那将是赢了战役,输了战略。
第三,为风暴后的抄底,预留充足弹药。
金融危机是毁灭,更是重生。
当优质资产的价格被恐慌性抛售砸到尘埃里,当曾经高不可攀的行业巨头也开始断臂求生,那才是真正“捡宝贝”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