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口中嚼着肉,含混道:“等回到汴京,我头一件事便是去喝那神仙醉,好好解解馋。”
鲁智深咧嘴一笑,“那敢情好!等回去了,洒家请你喝个够!”
高世德笑着道:“你倒是大方。不过喝神仙醉,哪用得着你请客?”
鲁智深爽朗笑道:“对对对,那是衙内的酒楼,咱们都过去吃大户!”
众人皆哈哈大笑,气氛热烈。
张青给众人添满酒,随口问道:“衙内,不知咱们何时拔营回国?”
话落,所有人都看向高世德。
“快了。使团那边谈判还算顺利,不出数日便有结果。届时将夏后移交给辽国,咱们便启程回京。”
众人闻言,皆会心一笑,眉宇间积攒的肃杀之气,不自觉地散去几分。
高世德目光扫过一张张硬朗的面庞,沉声道:“这数月以来,诸君抛家舍业,随我出生入死,历经大小数十战,护下万千百姓。这份戎马丹心,天地可鉴!”
当个人对集体或国家有贡献,而且贡献被肯定时,那种自豪感带来的身心愉悦,不亚于一场大保健。
高世德接着道:“如今寇乱已平,谈判将定,我已将诸君的浴血之功详呈朝堂。”
“待班师回朝,官家必定论功行赏,让各位的忠勇换得家门荣耀、后世传名。”
说着,他举杯过顶,“这杯酒,敬咱们共过的生死,敬将来的前程!”
帐中诸将轰然起身,酒盏碰撞声压过了帐外的北风。
“愿随将军,誓死不渝!”
“干!”
“干!!”
酒碗碰撞,烈酒入喉,豪情在大帐内升腾,肝胆在风雪中相照。
......
此后数日,余里衍隔三差五便来一趟宋营,名义上是探望皇姐,但她待不了一时半刻,便会现身在高世德帐中。
两人就着茶点,畅叙诗词雅韵、漫谈南北风情,在轻歌曼舞的缱绻氛围下,逐渐心魂相契,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知己。
余里衍那份心动,如同暗夜里独行的溪流,在月光下无声流淌,却又波光难掩。
对她来说,有些话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
说出来便是覆水难收,不如让这段情愫,停在这段最好的时光里。
......
这一日是辽国的“千灯节”。
白天长街两旁便挂满了各式彩灯,或悬于檐下或挂在枝头,层层叠叠,喜气洋洋。
傍晚时分,数不清的花灯次第亮起,将整条长街映得五彩斑斓。
街上人海摩肩,喧嚷似浪。
孩童们挑着精巧的小灯,在人潮中钻来钻去,银铃般的笑声从人缝里漏出,洒满街巷。
路边支着各色摊子,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绒花的、卖烤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余里衍身穿一袭绯红色织金窄袖左衽长袍,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藕荷色斗篷,风帽上缀着一圈细密的银狐毛。
数条细辫从风帽两侧探出,辫尾系着红玛瑙珠子垂于胸前,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绾儿身穿湖蓝色短袄,外罩兔毛坎肩,下着靛青色的百褶裙。
她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两朵素银珠花,打扮虽不及公主华贵,却也落落大方。
此刻二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高世德。
余里衍吃过麦芽糖,却没吃过糖人,因为贵族饮食讲究“洁净”与“体面”。
而吃到什么味的糖人,取决于糖人师傅上一顿吃了什么,这显然不符合贵族的体面。
三人行走间,余里衍的目光在糖人摊上多停了一瞬,她本意是想买个糖人留作念想。
高世德以为她想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卫生,便决定亲自吹给公主。
吹糖人并不难,难就难在捏得好不好看。
这对心灵手巧的高世德来说,毫无难度可言。
只见琥珀色的糖浆在他气息的牵引下缓缓鼓起,修长的手指轻掐慢拉,一只昂首腾跃的小鹿逐渐成型。
高世德微笑道:“喏,送给你。”
“谢谢。”余里衍眼睛完成了月牙,伸手接过,“你捏得真好看。”
此前糖人师傅只是随口指点两句,便得了一锭银子,心里乐开了花。
他笑着道:“这位郎君当真好手段!这鹿吹得,活脱脱要跳起来一般!”
“哎。老汉吹了三十年糖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高世德道:“老丈过奖了。我可否再吹一个?”
糖人需要在糖浆冷却之前吹好,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并不费事。
老汉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您就是再吹十个也没问题。”
高世德莞尔一笑,“那我给绾儿姑娘也吹一个吧。”
绾儿眉眼弯弯,“可以吗?”
“当然,我觉得我还挺有天赋,有些停不下来。”说着,高世德揪起一小撮糖浆,熟练地拉出一条导气管,含在口中。
正在这时,几名富家小姐结伴路过。
其中一名女子,不经意间瞥见了高世德的盛世美颜,顿觉眼前一亮。
她脸上含笑,轻轻拉了拉同伴,微抬下巴,低声道:“看那里。”
几名女子在摊位前驻足,看着高世德吹糖人。
顷刻之间,高世德又吹出一只小马,“绾儿姑娘有了这匹快马,定能更好地追随你家小姐的脚步。”
绾儿忙笑着接过,“谢谢公子。”
其中一名富家小姐笑吟吟道:“麻烦给我也吹一个。”
“给我也来一个......”
高世德微微一怔,“那个,在下并非吹糖人的师傅,诸位若想吃糖人,还得请这位老丈出手。”
老汉忙不迭搓手答话:“对对对,几位小姐想要什么样式的,尽管说来。小人吹了三十年,什么花样都能做!”
那富家小姐的目光黏在了高世德身上,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摊在手心,向前一递,柔声道:“这位郎君手艺这般好,何必推辞?银子不是问题。”
高世德拱了拱手,“多谢姑娘美意,在下只是陪着朋友随手玩玩,不敢耽误老丈的生意。告辞了。”
说完,他朝二女轻轻扬了扬下巴,“咱们走吧。”
“嗯。”三人转瞬没入来来往往的人流。
几位富家小姐望着高世德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拉了拉那女子的袖子,小声道:“还要不要了?”
那女子看了老汉一眼,嘴角微抽,轻声道:“算了,走吧。”
几人结伴离去,笑声渐远。
老汉望着空荡荡的摊前,咂了咂嘴,“哎,想当年,老汉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想吃我吹得糖人的女子,如过江之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