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卫生间里水声淅沥,韩昼叼着牙刷,目光透过镜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莫依夏。
从昨晚到现在,莫依夏过问过钟银,过问过钟铃,甚至过问过小时候的自己,但却始终没有过问过王冷秋的事,这让他颇为费解——
难道是他昨晚的认错态度太过积极,就连依夏也挑不出毛病?
思忖间,莫依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还混着淡淡的牙膏薄荷的气息:“我提起她你就会放弃她吗?”
“不会。”
“那我提她做什么?”
韩昼一时语塞:“话虽如此……等等,你是不是又读我的心了?”
“……”
洗漱完毕,两人回到房间,莫依夏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要回去了。”
“那么急?”韩昼一愣。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毕竟你也有你的事要做。”
莫依夏抬头瞥了他一眼,她昨天看过群聊天记录,知道对方今天要去小平胸家里吃饭。
以她的敏锐,当然能察觉到今天这场饭局有问题,要不是实在抽不出时间,她也想去凑凑热闹。
她披上外套,戴上口罩和鸭舌帽,给了韩昼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利落地穿好鞋袜,顺手将睡衣往韩昼怀里一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带回去洗干净。”
韩昼倒是没有推脱,将残留着少女体温的睡衣抱进怀里,问道:“什么时候还给你?”
“还给我做什么?”
莫依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放你那里,下次我去你家的时候还可以穿。”
她起身走向门口,想了想,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你实在想我了,用它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韩昼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我送你回去吧。”
他拔掉房卡,关上房门,跟着女孩一起走进空旷的长廊。
“不用了,我妈会在小区门口等我,见到你反而麻烦。”
“依夏……”
“不用操心我的事。”
莫依夏打断他的话,平静道,“我昨天教你打排球,除了让你换换心情,也是想告诉你,哪怕没有你在身边,我也能过得很好。”
韩昼呆愣片刻,随即哑然失笑:“你确定是你‘教’我打排球吗?”
莫依夏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电梯前,按下了电梯开关。
走出酒店大门,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昨夜的雪并没有下太久,此刻已大半消融,青石板缝渗出深色的水痕,惟有墙角背阴处剩一抹残白,屋檐滴答落水,在清晨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着少女踩着湿润地面逐渐远去的背影,韩昼深吸一口气,还是叫住了对方。
“依夏!”
少女脚步一顿,压低帽檐,清冷的眸子穿过清晨的薄雾,远远回望了过来。
“怎么,舍不得我吗?”
“是有一点。”
韩昼坦诚承认,快步上前,在对方身侧站定,认真道,“不过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莫依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默默等待下文。
朝阳一寸寸爬升,将稀薄却明亮的光洒在她身上,看着这个已习惯了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生活的少女,韩昼一字一顿开口。
“我会亲自搞定你妈的,用我的方式。”
“听上去很像是耍流氓的话。”
一阵风卷过,吹乱了女孩颊边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挽至耳后,给出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本想就此转身离去,可却怎么都挪不开脚。
“真是的……”
她轻叹一声,忽然上前,伸手将他拥入怀中,“突然说这种蠢话,会让我舍不得离开的。”
韩昼愣了一下,下一秒,他抬起手臂,将女孩稳稳地圈进了怀里。
莫依夏把脸贴在他的胸膛,轻声说道:“看在你这次反应还算及时的份上,我提醒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我是舍不得打你骂你,但总有人舍得。”
“什么意思?”
莫依夏没有解释。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在现实面前,她终究还是松了手,拉开口罩,踮起脚尖,在韩昼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只留下了一句“自求多福”,她便转身汇入熙攘的人流,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韩昼捂着脸颊,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只当这句“自求多福”是在提醒自己今天在古筝家里小心一点,并未过多在意,目送着对方远去后,他也转身离去。
他先是回了趟家,重新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顺手将那件睡衣洗净晾好,直到阳光穿过阳台照在湿衣上,他这才动身,前往了古筝家中。
随着积雪消融,气温似乎也比昨天更低了,饶是以韩昼的体质,走在街上也不由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提醒大家今天多穿衣服。
依然无人回应。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时间点,欧阳老师应该正在开车,其余人估计也没工夫看手机,至于莫依夏,两人才刚刚分开不久,她自然也不会回消息。
站在古筝家门外,韩昼心情有些复杂,自从上大学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登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如今再次造访,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即将深入龙潭虎穴的错觉。
但愿是我多想了吧……
收敛心神,他抬手敲响了房门。
可等了半天也无人开门,屋内亦寂静无声,他犹豫片刻,只好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古筝对他近乎是无保留的信任,早在很久以前便将家门钥匙给了他,连她卧室的钥匙也在其中。
一想到古筝对自己的信任,又想到自己对她一次又一次的辜负,韩昼心中的愧疚愈发沉重,正要将钥匙插入锁孔,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小子,谁让你开我家门了?”
回头看去,只见古浪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身边则站着笑盈盈的苗燕儿。
“古叔,苗姐。”
韩昼也不尴尬,一边打招呼,一边顺势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我在门外站半天了,听里面一直没动静,怕你们出什么意外,就想进去看看。”
说着,他笑着接过古浪手中的东西。
“就你小子乌鸦嘴。”
古浪瞪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钥匙上,酸溜溜地说道,“古筝怎么把钥匙都给你了,你自己没有家吗?”
“瞎说什么。”
苗燕儿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肘击,笑容和煦,“我们家不就是韩昼家吗?”
“哼,你还信他呢。”
古浪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韩昼的屁股上瞧,“古筝不是说这小子昨天才做了痔疮手术吗?你看他哪里有半点做过手术的样子?”
苗燕儿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进玄关,顺手反锁了房门。
此时韩昼已经提着东西走进了客厅之中,闻言面露无奈:“古叔,是古筝他们误会了,做痔疮手术的是我朋友林安宇,但无论我怎么解释,她们就是不肯相信,我也没办法。”
古浪一脸怀疑:“你有什么证据?”
韩昼没想到古叔对自己的成见如此之深,好在他在这一点上并未撒谎,可谓是少见的问心无愧,倒也不怕查验。
他面不改色道:“我可以给林安宇打个视频电话,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不用那么麻烦,你把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告诉我,我亲自过去看看。”
韩昼一愣:“没这个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
古浪眯起眼睛,“你苗姐不是刚刚才说了吗,我们家就是你家,既然如此,你的朋友就是古筝的朋友,身为长辈,我去慰问一下也很合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韩昼面露难色。
“少废话,医院地址和病房号,正好我这肾虚的老毛病又犯了,得去医院抓点中药。”
韩昼心头直跳,古叔宁愿编出肾虚这种丢人的借口也要去医院查看,可见其疑心之重,这让他心中的危机感又加深了几分,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地址和盘托出。
身为曾经的渣男,古浪深知撒谎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自是丝毫不给韩昼找人伪造现场的时间差,当即就要开门离去。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老老实实向苗燕儿请示了一番。
“老婆……”
“要滚赶紧滚。”
苗燕儿没好气地关上房门,趁机再次将房门反锁。
韩昼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要是古叔在医院里见不到林安宇,等待自己的恐怕将是苗姐的一顿毒打。但他并未声张。
他思来想去,能让两人怀疑自己的,恐怕也只有前不久的运动会了。
可纵使那次运动会上自己的确露出了些许马脚,但也仅仅只是惹人怀疑罢了,古叔和苗姐手里绝不可能掌握证据,否则早在刚刚第一次关门的时候,自己就该被夫妻俩联起手来暴打一顿了。
念及此处,韩昼去饮水机前接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放到苗燕儿身前,另一杯则是拿在手中,轻轻吹了起来。
正所谓祸福相依,古叔去医院突袭未尝就是一件坏事,一旦他扑了个空,会不会打消怀疑难说,但多少也会有所收敛。
思索间,苗燕儿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昼啊,听说你上周和小筝一起去了某个学姐家里玩,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
韩昼放下水杯,笑着说道,“我们一起爬了山,还划了船,要不是天气太冷,这周还有课,我们都想多待几天了。”
“听小筝说,那个学姐的名字叫王冷秋?”
“对,大三的学姐,你们在运动会上见过的,她当时也在为古筝加油。”
韩昼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今天也会来。”
他可以肯定,古筝顶多只告诉了父母他们去王冷秋家里玩的事,并未提及照片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不过就叫家长,这不是古筝的作风。
“是吗?”
苗燕儿脸上的笑意加深,“可我怎么听说,那个女孩当时出现在操场上并不是为了给古筝加油,而是专程去照顾你的?”
韩昼面露苦笑,似是有些尴尬:“毕竟我那时候落水受伤了嘛,连轮椅都坐上了,大家非要轮流照顾我,王冷秋学姐不知怎么也加入了进来。”
“这么说来,你跟她其实不熟咯?”
“一开始不熟,但后面就熟了。”
“这样啊。”
苗燕儿端起水杯,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那我们再聊聊那对胸很大的姐妹吧,你跟她们关系怎么样?”
面对苗姐锐利的视线,韩昼不敢再拿“普通朋友”四个字敷衍,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应该算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有多要好?”
“这个三言两语恐怕说不清楚。”
“比起你和小筝呢?”
“那当然是没得比。”
“我想想,运动会的时候,你身边还有一个个子很矮的女孩,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韩昼面临了一场演都不演的审讯。
好在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苗姐二人对他顶多只是有所怀疑,并未掌握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因此刚刚的问答基本只是触及皮毛。
与此同时,更好的消息传来,已经抵达医院的古叔打来电话,告诉苗姐真的在病房里找到了林安宇。
古浪知道这家伙和韩昼穿同一条裤子,为了防止对方是躺在病床上假扮病号,他还特意站在一旁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并提出想观摩对方上厕所,把林安宇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趴在床上死死捂住屁股,一动都不敢动。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牙坚称,韩昼直到今天早上为止都和他在一起,听得韩昼心中一阵感动。
而随着古浪的探查结束,这一关也算是无惊无险的过去了,韩昼主动来到厨房,帮苗燕儿一起准备中午的午饭。
时间来到中午,房门被人敲响,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开门一看,只见欧阳怜玉等人纷纷站在门前,手上都提着礼物。
“古叔和苗姐都在忙,先进来坐吧。”
韩昼笑着走进客厅,回过头却发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的屁股上,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伸手捂住,面色微变道:“都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不是说了做痔疮手术的是林安宇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强装的?”
萧小小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房间之中。
“打扰了。”
欧阳怜玉紧随其后,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将礼物放在了客厅里,便径直走进了厨房中帮忙。
直到所有人都进了屋,韩昼才发现其中居然没有古筝的身影,不由有些疑惑:“古筝呢?”
“古筝?”
刚刚放下礼物的王润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把钥匙寄给了她,让她去你家里帮你拿衣服吗?”
韩昼正在接热水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