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这里还未停歇。
眼前的景象还在变。
陈狗儿送走了自己的爱人，送走了来求器的人，又送走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子。
后来，连那些弟子留下的传承，也换过了不知多少代。
秦忘川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最初还能凭炉火、衣着，辨认出岁月的变化。
渐渐地，山门隐去，天地也消散在眼前。
只剩那道身影，仍在一片虚无中，抬手，落锤。
铛。
铛。
四周空无一物，锤声却始终未断。
仿佛岁月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唯独剩下这个念头，还不肯散。
世上第一的炼器师。
世上最强的兵器。
秦忘川望着那道仍在挥锤的身影，心神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初说出那句话，不过是想让那个少年多些底气，相信自己也能做成一件了不起的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句话竟会接着这样漫长的一生。
漫长到眼前的一切都已消失。
那人却还在挥锤。
现实中。
悬在半空的小柴刀渐渐敛去光芒，缓缓落向剑胚。
刀身没入其中的刹那——
锤声停了。
始终低着头的陈狗儿，缓缓转过脸来。
秦忘川正要开口，却发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掠了过去。
陈狗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找不到，朝着这边寻了许久，才迟疑着出声。
“是你吗？”
秦文和猛地看向秦忘川。
见他同样未动，才一点点转回目光，脸色已然变了。
“这不可能……”
眼前所见，分明只是一道记忆……
不，连记忆或是意志都称不上。
不过是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旧影，凭着残存的执念，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这样的东西，怎会察觉到身处现世的他们？
可事实就是察觉了。
陈狗儿却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这边走来。
几次停步，像是怕自己认错了方向。
“约定之时……到了吗？”
尾音微微发颤。
秦忘川下意识迎上前去，伸出手。
两道身影就此交错。
指间空空。
那道苍老的身影径直穿过，向身后走去。
他缓缓转头，背脊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凉意。
终究只是幻影。
可一个当年连仙门都拜不进去的凡人，究竟走了多远，才能将这点执念，留到自己面前？
陈狗儿并未回头，也不曾因方才那一步而停顿。
那双空了许久的手，已经探向锻造台。
秦忘川目光随之一凝。
自己的剑胚，仍静静躺在那里。
可在陈狗儿合拢的掌间，却也渐渐显出同样的轮廓。
老人将其捧起，低头端详了许久。
“啊……”
苍老的脸上，一点点有了笑意。
“约定之日到了。”
指腹沿着尚未打磨的剑脊缓缓抚过，又轻轻摩挲了两下。
“原来如此。”
“真是块好料。”
方才还带着哽咽的声音，此刻竟透出几分欢喜。
仿佛等了这么久，要等的东西，终于送到了手里。
陈狗儿抱着剑胚回到炉前，随后，伸手握住锻锤。
“我知道你在。”
秦忘川站在一旁，望着他。
“你肯定在的。”
说完，陈狗儿低下头，将剑胚挪正了些。
“看好了。”
“我会用这东西，锻出一柄超级无敌厉害的神器来！”
“兑现当初……”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随之停顿。
当初。
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想了许久，却已记不清。
唯独那个约定，还有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忘。
“秦忘川。”
老人低声念着，重新握紧锤柄。
“我答应过你的。”
一锤落下。
铛——！
“兑现……当初的承诺。”
“我能做到。”
“我会做到！”
铛——！
锻造台上的剑胚，随之震动。
一锤落下，泪水忽然涌出陈狗儿的眼眶，沿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是高兴，还是悲伤，秦忘川不得而知。
他只看见，随着这一锤落下，眼前的岁月开始倒流。
白发转黑，佝偻的肩背重新挺起。
消失的炉墙、山门，一一回到原处，又飞快退去。
直至那间低矮的铁铺再次出现，炉前站着的，仍是那个年轻的陈狗儿。
秦忘川这才明白。
方才自己所见，是他的未来。
铛！
又一锤。
岁月重新向前。
少年长大，鬓边染霜，铁铺之外的天地不断变换。
只是这一次，陈狗儿手中不再空无一物。
那块剑胚，始终在他锤下。
他带着它，走过一座又一座炉子，走过秦忘川方才见过的漫长岁月。
每到一处，便有新的锤痕落下。
直至眼前再无天地，只剩那道苍老的身影。
锤声却没有停。
下一刻，岁月竟再次逆流！
同一块剑胚，在不同时候的陈狗儿手中翻转。
少年落锤，老人接上。
无数道锤声越来越密，渐渐叠在一起。
铛！铛！铛！
秦忘川已分不清，究竟是一个人在锻造，还是那漫长一生中的每一个陈狗儿，都在向它落锤。
耳畔轰鸣不绝。
他想凝神看清，眼前却只剩下炽烈的火光。
直至最后一声锤鸣，骤然贯穿所有景象。
铛——！
秦忘川心神一空。
再回过神时，四周已静了下来。
陈狗儿不见了。
一柄锻好的剑胚，静静落在身前。
秦忘川低头看了许久，伸手抚过剑胚。
那些材料已浑然一体，触及之处，却仍能感受到尚未散尽的锤意。
陈狗儿已经替他做了大半。
余下的，该自己来了。
命运之轮在身后缓缓显现。
秦忘川心神沉入其中。
金光深处，无数道背影层层叠叠，延伸至视野尽头。
每一道，都是走上不同道路的自己。
随着念头浮起，其中一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手中握着一柄锻锤。
两道目光相接，命运之轮随之洞开。
迈步穿过金光，无数炼器体悟随之涌入脑海。
秦忘川回想起试炼中百余年的积累，此刻竟又有了许多不同的理解。
目光落向剑胚，接下来该如何锻造，心中已有定数。
他走上前，将其重新送入炉中。
炉火骤盛。
秦文和也终于从方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看了看他，又看向台边那柄裂开的锻锤，已明白他要做什么。
急忙转身出了锻房。
剑胚再次出炉时，秦文和也回来了。
数柄锻锤依次摆上长案。
其中一柄通体赤黑，锤面尚未靠近，便将四周热浪压得一沉。
“先试这柄。”
秦忘川接过，掂了掂，随即握紧。
落锤。
铛——！
剑胚微微一震。
锤面上，却骤然崩开数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