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忘川回到柳溪镇的第八天。
范远终于把扶摇楼的内里捋顺了。
该清的清,该收的收,该立规矩的立规矩。
不过短短数日。
整座扶摇楼上上下下气象都换了一遍。
也是这一日,范远风尘仆仆从扶摇楼赶回柳溪镇。
抱着厚厚一摞账册,亲自登门向秦忘川复命。
走到秦家小院所在的巷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每一步落下,几乎都听不见声响。
想起前几次来此。
明明自己已经压住了气息,刻意收敛了脚步声。
可还没等他敲门,先生那一句“进来吧”便已先一步落在耳里。
那时心头总是发凉。
如今的自己修为精进数倍,便是寻常九重修者,也很难探到他的虚实。
范远定了定神,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
抬起手。
‘这一次……应当没有被察觉吧。’
念头才刚冒出来。
“门没关。”
“进来吧。”
院内一道淡淡声音传出,让范远抬到半空的手,硬生生顿在了那里。
良久。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到底还是想多了。
修为精进又如何。
在先生面前,他依然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连呼吸都难逃那双金眸的注视。
“……是。”
范远低声应道,推门而入。
秦家小院里,秦忘川还是坐在那张老地方的石凳上。
手中翻着一本医书,旁边药臼里还冒着一缕淡淡的草木香气。
午后阳光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肩上,照得人心安,却也照得人莫名地不敢造次。
范远迈进院子,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了几分。
走到石桌旁,他先恭恭敬敬把那一摞账册搁下,而后退后半步,俯身一礼。
“先生。”
“扶摇楼的事,已经稳住了。”
秦忘川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范远见他没有开口阻止,便把那一摞账册轻轻一推,翻开了最上面那本。
“这是扶摇楼眼下的家底。”
“库中珍宝、灵材、丹药、玉简、阵盘……数目都在这里。”
“账上还有不少黄金、白银,以及一些散落在外的产业。”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神色更谦谨了几分。
“有一个想法,想说与先生听。”
“左思右想,还是觉着先生这院子……到底是小了些。”
“不如从扶摇楼调一些黄金出来。”
“在镇上,或者镇外另寻一处合适的地方。”
“给先生置一处宅院,再把这小院修拓一番,添些日常用得上的东西。”
“先生看,这事是否合适。”
秦忘川此刻已经将医书放下,翻起了账册。
修长的指尖随意翻动,一页接着一页,速度不快,却每一页都没多停留半息。
院中安静下来。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范远站在桌旁,渐渐沉不住气。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啪。”
账册被随手合上。
秦忘川将账册轻轻搁回桌面。
指尖未动,眼却抬了起来。
“范远。”
他直呼其名。
那目光淡淡望来。
不见怒意,也不见波澜。
“我让你掌管扶摇楼。”
“可不是让你拿楼里的钱,给我买宅置地的。”
短短一句话。
却让范远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的张嘴解释。
“先生,我……”
“哎呦——!”
话还没说完。
头顶一颗鲜红的枣子,恰恰砸在他脑门上,又顺着鼻梁滚落到桌面,骨碌碌打了两个转。
范远一手摸额,怔怔抬头。
院中那棵枣树,叶不动,风也不动。
可枝头满满当当挂着的,却全都是青色的果子。
唯独这一颗。
红得发亮。
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头顶。
兽有灵。
难道说树也有灵?
连这棵枣树,都觉得他刚才说错了话?
念头转过,范远不敢再有半分犹豫。
他俯身将那颗红枣双手捧起,朝秦忘川深深一揖。
“先生恕罪。”
“此事,是范远思虑不周。”
买房子这件事。
究其原因,只是范远太怕了。
见识到秦忘川实力后,态度更加小心,更加的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是人之常情。
秦忘川没有放在心上,点醒就好。
紧接着,范远谈起了扶摇楼未来的事。
“先生。”
“扶摇楼高层突遭更替,这事瞒不了多久。”
“玄都府与镇岳宫,迟早会察觉。”
“若搁在从前,三家并立多年,谁也吞不下谁,倒也不至于这么慌。”
“可如今姜玄死了。”
“扶摇楼真正能撑场面的那几位,也折了大半。”
“来之前,我反复琢磨了许久。”
“眼下不外乎两条路。”
“一条,是先和那两家走动一下,软一软姿态,该让的让,该给的给,日后再夺回来。”
“另一条,是态度一点不软,他们若敢动,我便打。”
“可这个风险太大,一步走错将再无回头路。”
“请先生示下。”
秦忘川没有迟疑。
“打。”
短短一字,落在桌上。
“想站稳,唯有打。”
“服软一次,往后便要服软无数次。”
“低过一次头,往后便永远抬不起来。”
范远面色迟疑。
可秦忘川的目光已经先一步淡淡落了过来。
“不过。”
“你刚才说,扶摇楼折了大半战力。”
“此话不对。”
说着,他指尖随意拨了下桌上的账册。
“扶摇楼,难道就只靠那几个人?”
“据我所知,扶摇楼门下弟子的数量,远在玄都府与镇岳宫之上。”
“你眼睛盯着那几个长老。”
“却忘了真正撑起这座楼的,从来不是他们。”
“而眼下这局面,反倒成了一个机会。”
“机会?”范远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秦忘川点了点头。
“他们若是打来,扶摇楼必有死伤。”
“一旦死了人,仇便有了。”
“仇这个字向来是贬义,让人憎恨,使人疯狂。可换个角度,它也是最好用的工具。”
“借外面的火,烧自家的炉。”
“你不必费心去聚拢人心。”
“顺着那股恨意走便是。”
“恨他们的人越多,扶摇楼上下,就越是一条心。”
“那股劲儿,会自己拧成一股绳,攥进你掌心里。”
范远听完,怔在原地许久。
微风吹过。
他活了百年,自问也算见多识广,可此刻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丝寒意。
同样的一桩事。
自己看到的是死伤,是风险,是潜伏在背后的灭顶之祸。
而先生看到的,却是机会,是借势,是凝聚人心的火。
这便是眼界的差距啊。
直到那阵风彻底穿过院子,散在屋檐之外,范远才缓缓抬起头。
神色比方才还要郑重几分。
“范远……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