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老爷们忙着找人谈判，可谈判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恐慌所卷起的风。
那些早起要购买生活物资的主妇们、那些下了夜班要找个酒馆畅饮一番的苦工们、那些要吃最新鲜的蔬菜水果、最细嫩的肉类部位的贵族们，平民百姓、贵族阶级，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干瞪眼，发出让人心悸的尖叫。
可比尖叫更刺耳的，是挂在那些歇业商铺门口的黑布。
刺眼极了，一家店一家店地刺痛着科尼利厄斯·阿什比的眼睛。
他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搞清楚那群商人为什么会如此胆大包天。
不是所有的店家都挂着黑布条，但依旧有没有悬挂黑布条的店家闭店——他们没有离开，只是躲在店铺里好奇地、忧心忡忡地向外张望。
阿什比站在门外敲了敲窗棂，惊得窗子后的店家险些跳起来。
“开门，”阿什比已经心急如焚，但贵族和绅士的身份还是让他保持着表层的体面。
“先生，去别处吧，今天不做生意了——”
“这位是商政署的阿什比大人！”
副官替他自我介绍，那位店家大概不知道“阿什比”是谁，但是商政署的大人这个名头实在够大，店家无奈，只好苦着脸卸下了门板，让阿什比入内。
可此举似乎产生了什么误会。
见有间商铺的门打开，那些如亡灵一样在外游荡的市民们也不管这店卖的是什么，纷纷扑了上来！
店伙计眼见不好，也顾不上什么贵族不贵族了，揪着领子把这两位商政署的大人拽了进来，连忙堵上了门板！
“砰！”
有人在疯狂地拍打门板：“不开门吗？不开门吗！混球！”
“你们想把我们饿死！”
“混蛋！”
“我们这儿是石材店！不是卖粮食的！”
店家连忙解释，免得自家门板叫人一脚踹断了：“石材都断货了！我们也是没办法！真有需求的改日再来吧！”
阿什比惊了一脑门的汗。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按了按额头，吐出一口气来，抬头目光凌厉：“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
店家忙着对门外解释，倒是没工夫搭理他。
店伙计瞧不过去了，没好气说道：“您要是只打算进来说这样的话，我给您开小门，你从门后走吧——事情搞成这个样子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阿什比觉得，大概是这家伙不知道自己的官位有多大，让他竟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难道还要反驳吗？你们成群结队地闭门谢客，十二座城的商路说断就断，粮食、布匹、药材、铁器，哪一样不是百姓活命的东西？犯下这种过错，难道还要主张无罪，主张自己委屈吗！可外面那些人又犯了什么错？他们连今天的晚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位尊贵的老爷觉得自己站到了道德的高度，于是嗓门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不管是转过头来的店家还是店伙计都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就连副官也沉默无言。
“大人。”
伙计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们的身上……担不了那么重的责。”
“……”
“还是说，跟商政署打交道的，谁都得领一口锅回去？”
“说的那叫什么话……”
“请回吧，大人。”
店家为这两位老爷打开了店后方的小门：“您也不是小孩子了，虽然知道人得和他们的同类站在一起。平日里打打价格战另说，在这种时刻，商人当然得跟商人们站在一起。”
这便是没有斡旋的余地了。
阿什比打了一场败仗，一场小小的败仗，却足以击溃军心。
他狼狈地从小门离开，身后的门板毫不客气地撞在了他的屁股上。
副官气不过，问他：“大人，这么放肆的家伙……要不要找治安署的人来？”
“来做什么？把他抓起来吗？”
阿什比嘲讽道：“你想不到后面的结果吗？后面的结果是，我们坐实了和商政署打交道就会吃官司的恶名，商人们的情绪会越来越差，恢复市场？痴人说梦。”
“……是。您要再去见一下奥古斯都先生吗？”
“见他的意义是什么？听他说一些车轱辘话吗？昨天一连说了两个小时，水都喝了五壶！”
阿什比骂了一句：“真是比黄鳝还要滑手的家伙！难怪能做到会长这个位置！”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下次动动脑子！硬来的不行，就只能服软了！你去治安署，让他们尽快安排麦克斯·洛斐的保释，我要去见陛下，维里迪安姆再这么乱下去，别说支援前线了，咱们自己家就得垮掉！”
……
“荒谬。”
马绍尔一世站在城楼上，望着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的维里迪安姆，脸色难看得像他早就死了的父亲从坟墓里爬出来，指着他的脸说他不配当皇帝一样。
他自然知道商业停转的后果。
百姓们买不到东西了，那么先是物价上涨，只要短短四五天，格林帝国几百年建立的物价体系就会完全崩溃。
由政府印刷的钞票、铸造的钱币会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纸，贵族们尚且好说，那些本就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百姓会立刻放下手里的农具和渔具，变成徘徊在帝都附近的匪徒。
马绍尔一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从他祖辈手中继承过来的庞大帝国，绝不能在他的手里翻个个儿。
只是，比起后果，皇帝更在意原因。
“这么大的阵势……光是一家一户可操办不起来。”
他夹着眉头思考。
洛斐兄弟商会……帝国总商会……还有那些虽然没有标注依附的是谁，但依旧在门口挂上黑布条、沉默地声援这次罢市活动的中小商会。
他们是什么时候联合到一起的？
这个联合是商业利益上的考虑，还是下达的命令？
如果是前者，联盟不难击溃。
但如果是后者……
马绍尔一世眯起眼睛。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看似铁桶一般的河山里，早就混进了偷油吃的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