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基层的克兰铎和亚当斯当下无法理解贵族老爷们的傲慢,或许永远都不会理解。
所以,当秘书问他“难道是因为治安署拘留了麦克斯,所以这是你们的报复活动吗?”时,克兰铎甚至反省了一下自己。
难道真的是这些商户们的问题吗?
“所以,即便我哥哥在治安署生死未卜,我也无法表示自己的愤怒吗?”
“当然,你当然可以愤怒,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商人就应该好好卖货而不是掺和到别的事情里去!”
面对那位贵族老爷的义正言辞,克兰铎抠了抠鼻子。
“好吧,”他说:“好吧。如果大人们及诸位无法看清我们的悲痛的话,那……表面上的颜面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下去了。”
这位秘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眼前这个低贱的商人没细说,他怎么好追问呢?
贵族老爷朝外走了两步,回头说道:“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大人们的脾气。”
“好哦。”
克兰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
“既然如此,再无回旋的机会了。”
亚当斯将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东西摁在了桌面上。
“通知特奥……”
“罢市。”
……
太阳会永远升起,无论这片大地上的人有没有睁开眼睛。
维里迪安姆的清晨来得比往常安静。
换做平日,早上四点半就会有成群结队的商人们出现在港口、码头、大公广场、漂漂亮亮的马路上,挥舞着鞭子抽打骡子的屁股,催促它们快些、更快些地把今天要售卖的货品运送到摊位上。
等到五点半,各类美食的香味儿已经伴随着袅袅炊烟升起来了,加了牛奶熬煮的大麦粥在大锅里咕嘟着,散发着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诱人香味。
那些要早起做工的力工们会嗅足这股浓郁的奶香,然后只买上一份咸咸的稀豆糊,用自己老婆做的黑麦面包蘸着吃。
吃完这份简易方便的早餐后,这些力工们会涌向帝国的各个地方,搬运卸载靠岸船只上的货物,总之在商人手里,不管是谁都能挣到一天的口粮钱。
六点半,牛奶大麦粥迎来了他们的客人。
那些穿着干净整齐的孩子们背着妈妈缝制的小书包,要一碗牛奶大麦粥和一袋白面包边角料——他们的吃食要更精致一些。
七点半、八点半……
维里迪安姆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嘈杂地、有序地、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的吧?
那些早起的力工们站在街上时,心里想的是……
“难道今天是什么节日?我忘记了吗?”
“……哪来的什么节日?圣临节已经结束了呀?”
“那怎么会……”
怎么会……
这街上空无一人呢?
大街上弥漫着一股被掐住喉咙一般的死寂。
那片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帝国商业区,今天安静得像废墟。
平日里天不亮就开始卸门板的铁器铺、香料行、绸缎庄、粮栈,今日全都门户紧闭。
门板纹丝不动,连一条缝都没有留。
铁质门环上挂着的不是招揽生意的铜铃,而是一条条黑色的布条——这是默哀,是帝都有史以来最具组织性的抗议。
力工们站在街头,一夜未进食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们现在什么也顾不上。
“码头呢?”
“没船!没人!”
“药店呢?”
“门板关着呢!”
“草……”
“哥,咱们早上吃什么?”
“别他妈早上吃什么了!都关门的话……咱们以后吃什么!”
“只有维里迪安姆吗?最好只有维里迪安姆!”
“……十二座城,至少十二座!”
……
商政大臣科尼利厄斯·阿什比站在商政署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脸色铁青。
“十二座城。”副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粮食、铁器、布匹、药材……所有关口的商税,今天一个铜板也没有收到。”
“港口呢?”
“……停了。码头的搬运工全部遣散回家,连渔市都没有开。”
阿什比将急报揉成一团,怒不可遏地拍在桌子上。
“一群无法无天的狂徒!”
“……”
副官缩了缩脖子,什么也没说。
“治安署那边怎么说?”
“治安署派了三十多个治安官去了商业区,但……怎么办呢?人已经不在了,货又没到,治安官们去了也没用。”
“啪嗒,啪嗒,啪嗒。”
阿什比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肉眼可见地心急如焚。
“洛斐兄弟商会的人选择这么做我可以理解,但他们再怎么说也控制不了整片区域十二座城的全部商人,这里面一定有帝国总商会的影子……我想想,奥古斯都不是疯子,那么唯一的疯子只有他那个儿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直身子。
“备车。”
“……大人?”
“去找奥古斯都·韦恩——我需要和目前脑子更清楚的人对话。”
……
奥古斯都此刻的脑子并不算清楚,他头痛得很。
特奥那混账已经几天不着家了,老会长知道这个叛逆的儿子心里应该有些成算。
可他没打算把整个韦恩家都捆在混账儿子的阵营里,一个商人无论如何都该知道鸡蛋应该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老爷。”
打年轻时就跟着他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少爷有消息递回来。”
“……说。”
“‘韦恩家是一辈子给皇家当狗,当用完就甩的羊肠套,当用来盛所有垃圾的破脸盆,还是站起来,做自己的主人——爸爸,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
“是,一字不差。”
“……”
奥古斯都在想,说话真他妈粗俗,果然是老子的孩子。
“那我还能说些什么呢?那些唯血统论的贵族们绝不会听什么‘那是孩子自己的想法’这种屁话。一条船上的家人没可能抛弃儿子独自逃生,如果血脉都传承不下去的话,韦恩家族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他叹了口气。
圆滑市侩的奥古斯都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死,他将帝国总商会会长的印章丢在桌子上。
“商政署的人来了?”
“是。”
“真该把那小子叫回来,让他学学看什么叫说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哦不,那玩意儿他们叫……打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