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伊家族府邸,内院议事堂,
院落内,前日浴血厮杀的痕迹已尽数抹平修缮,墙地整洁如新,半点看不出几日前曾被大明护卫杀入院中,还折损数百家族精锐。
“你的意思是,我的儿子拉詹,还有统领将军阿迪亚,就这么白死了?”
马达夫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盯着面前沙里夫的副将尼基尔·巴特,
“这就是王都派驻港口的官员,给伟大的拉伊家族的答复?”
“尊敬的拉伊家主,当然不是!”尼基尔·巴特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迎向马达夫凶狠的目光:“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冲动,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审慎:“税务官拉迪夫是王都直接外派的特使,手握海关大权,若是冲突闹得无法收场,消息传至王都,必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沙里夫督军恳请您暂且按捺怒火,待风波平息,他肯定会为您讨回一个公道的。”
“你我双方本就有着共同的敌人,新任孟加拉总督马哈巴特大人刚刚上任,肯定也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孟加拉省陷入动荡....”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深意已然不言而喻。
听见马哈巴特・汗这个名字,马达夫眼神骤然一缩,心底多了几分忌惮。
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的威名在整个莫卧儿帝国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昔日领兵南下击溃德干割据叛军,又驻守西北边疆数次重创波斯大军,用兵如神,战功无人能及,是帝国最锋利的刀。
纵然遭受当今皇后的迫害,被排挤贬至孟加拉省担任总督,但他们这些土邦家族可不敢有半分轻视。
只是近段时日,马哈巴特·汗频频向他们抛出橄榄枝,希望能和他们联手抵抗皇后一系的压迫,这让原来对他充满敌意和抵触的土邦领主们,渐渐放下了戒心。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可以联手的朋友。
马达夫沉默了一会儿,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尼基尔退下。
尼基尔·巴特见状,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待此人走后,一旁的家臣恰特拉帕蒂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
“家主,这帮皇帝的走狗实在欺人太甚!难不成我们真要听他们的命令,收兵撤回领地?阿迪亚统领就这样白白丧命,他们这是对拉伊家族的公然侮辱!”
阿迪亚和他两人同为拉伊家族的家臣多年,并肩征战,情同手足。
如今阿迪亚惨死,他这个做兄弟的,心中堵着一团火,怎么都咽不下去。
马达夫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
“收兵?那自然不可能。”
“我们的军队集结得如何了?”
恰特拉帕蒂瞬间精神一振,连忙答道:“禀告家主,家族海船尽数开赴港口外海巡航,彻底封锁所有出海航道,杜绝明人商船突围逃窜,此外,我已派勇士将整个胡格利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了以防万一,属下未曾贸然下令强攻只等五日之后,剩余两千勇士到位,便可一举攻破码头,将那些明人斩尽杀绝!”
马达夫缓缓颔首,目光闪烁。
他们十二土邦联盟,一直以来都是莫卧儿王都那帮人眼中的叛逆,心头大患。
马哈巴特·汗拉拢他们,也只是想将土邦拿他们当枪使,当成对抗皇后的棋子。
既然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那自己何不乖乖听从他的规劝、就此退兵?
倒不如借着这场冲突,硬生生把马哈巴特・汗拖下水。
对方越是劝自己息事宁人,自己越要大举兴兵。
正好看看这位总督最终会站在哪一边,想要拉拢他们,总得拿出实打实的好处与诚意作为投名状。
退一万步说,就算事后王都追责,大不了低个头认个错,再上缴一批粮草珍宝赔罪了事,这么多年土邦与莫卧儿帝国周旋,向来都是这般折中了事。
眼下莫卧儿双线开战,南线德干战事胶着,西线又与波斯持续对峙,国库空虚、四面树敌,那位皇后就算再愚蠢,也绝不敢再在孟加拉腹地掀起大战。
想通这些,马达夫看向恰特拉帕蒂,沉声吩咐:
“督军沙里夫在胡格利港周边有驻军一千二百余人,不可能全部抽调,顶多能出动八百人布防港口,但都是常年作战的精锐。”
“还有那帮明人火器凶悍,有些邪性,不可轻敌。你即刻传令领地,再征调两千部族勇士星夜驰援,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可是家主,”恰特拉帕蒂眉头微皱,“从领地调兵过来,最快也需要十天路程。”
“无妨。”马达夫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今天沙里夫派人过来劝告,我们正好顺水推舟,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心生怯意、打算妥协。但是港口外围的士兵不许后撤半分,我会亲自前去质问拉迪夫,做戏要做全套。”
“等到十日后,我拉伊家族五千精锐勇士齐聚港口,什么王都特使?什么地方督军?都得给我乖乖趴下!”
“家主英明!”恰特拉帕蒂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躬身领命。
等到恰特拉帕蒂退下后,马达夫伏案斟酌许久,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折好封缄,交给管家:
“将此信抄录数份,并派人遣快马,分别送往索纳冈的盟主穆萨·汗处,以及十二联盟其余各家领主,告知众人明人屠戮我族少主、悍然闯入土邦宅邸行凶一事,邀各家整兵待命。”
做完这一切,马达夫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金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他却浑然不觉,脸上露出了一丝尽在掌握之中的得意笑容。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份自作聪明的筹谋,这所耽搁的十天时间,将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缅甸,沙廉港外海。
茫茫南洋碧波之上,一艘挂着大明旗帜的快船,在浪涛里艰难破浪前行。
可船上的情形却不容乐观,甲板上,七八个水手横七竖八地躺着或靠着,嘴唇干裂起皮,眼圈深陷发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连日缺粮缺水,早已濒临脱力。
桅杆上的帆布补了又补,船舷上还残留着被风浪拍打过的痕迹。
船长江平站在船头,眯着眼努力眺望远方的海平线。
他的嘴唇同样干裂,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鼓舞众人:
“兄弟们,再撑一撑,天竺码头还有上百商队弟兄、东家老小等着援军,咱们必须把求援信送到远征军都督府,万万不能半途而废!”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