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真是好土的搭讪方式。
可赵子寻已经烧迷糊了。
这种状态下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我都默认为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
缘分竟如此奇妙。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匆匆一睹,原以为是过眼云烟,不久后却再次重逢,这是上天给我俩的机会。
我看着自己被赵子寻紧紧握着的手,没有挣脱。
短暂的惊喜之后,我很快便又恢复了理智……我刚才过于乐观了。
以赵子寻的性子,等他退烧醒来之后,他不会记得今夜呢喃过的这些话,更不可能主动向我表白。
毕竟我在大帅府工作已经这么久了,每次遇到,他表现得都十分疏离。
更别说让我主动跟他提及此事了。
我贪恋这一夜的独处。
等到天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或许……或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
我甩甩变得有些昏沉的脑袋,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后半夜,赵子寻的烧退了,我却又低烧起来,趴在床边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过来的时候,我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的,浑身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
赵子寻却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我赶紧起床,跑出去,刚好碰到我娘,我便问道:“赵子寻呢?”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走了。”我娘说道,“他的下属过来接他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果然,等他醒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我在家里躺了三天身体才好利索,临近年关,要采买的东西非常多,一忙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便被抛诸脑后。
只是年二十九,我在大集上听到人家议论,说是盘踞在五福镇周围的那一帮匪患,终于被赵将军带人彻底剿灭了,这一年,咱们能过个安稳年了。
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年三十一早,赵子寻会出现在我家。
他是带着礼品来的,感谢我们一家那晚出手相救。
我特别留意了一下他的脚,不仔细盯着看的话,从步伐上来看,已经看不出来他受过那么重的伤了。
全程他都是跟我父亲在聊天、喝茶,并没有跟我搭上一句话。
他公务在身,没待一会儿就要走。
临走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就在他上马的瞬间,腰间挂着的荷包荡出来,我一眼便认出了荷包上的图案与针脚,这不是二小姐让我帮她做的荷包吗?
怎么会出现在赵子寻的身上?
难道……
马蹄声渐行渐远,我的心情也跟着一落千丈。
二小姐喜欢赵子寻。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出现的一瞬间,我便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二小姐是大夫人所生,是真真正正的嫡女、掌上明珠,很得大帅的宠爱,赵子寻是大帅的心腹,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关键是,二小姐人很好,对我也好,她喜欢赵子寻,我便只能管好自己的心,默默退到我该在的位置上。
过完元宵节,我又回到了大帅府。
大帅给各位夫子派了赏钱,二小姐又单独赏了我一份儿,她揽着我的胳膊亲昵道:“婉婉,我有个小秘密要跟你分享。”
我大概猜到了,但仍然配合地问道:“什么小秘密?”
“我给赵将军送荷包了。”二小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道,“赵将军收下了,一直挂在腰间,看来很喜欢,婉婉,你抽空教我绣花吧,我想亲手为赵将军绣一副腰封。”
我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答应了下来:“好啊,二小姐想学,下课后就来我的住处,我教你。”
二小姐喜出望外。
当天课后,她便捧着几匹当下最时新的料子来了我的住处,我陪着她一起选了做腰封的布料、绣线以及花纹等等,然后我就手把手地教。
二小姐学得很认真,奈何她没有基础,绣得很慢,时常还会戳到手,半天绣出一点,歪七八扭的不好看,便又要拆了重新绣。
好几次我都有些坚持不住了,想上手帮她,都被她拒绝了。
二小姐说:“啊呀,婉婉,赵将军的生辰快到了,这是我送给他的生辰礼,怎么能让你代绣呢,那也太没有诚意了。”
原来赵子寻要过生辰了啊。
二小姐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赵子寻的事情。
也就是从这儿我才了解到,赵子寻的身世也挺苦的。
他是个孤儿,父母家人在一场又一场战乱中全部死去了。
是大帅在死人堆里将他捡了回去。
大帅夸赵子寻:“此子眼神坚毅有杀气,是个好苗子。”
后来赵子寻被扔进了军校历练,从军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便跟随大帅东征西战,到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
所以细算起来,赵子寻与二小姐还算是青梅竹马呢。
“我爹对赵将军有再造之恩,赵将军什么都听他的。”二小姐畅想道,“我打算等时局彻底安定下来之后,求我爹送我和赵将军一起出去留洋,回来就结婚,我爹一定会答应的。”
是啊,大帅一定会答应的。
二小姐抱着我的手臂撒娇:“婉婉,你觉得我和赵将军配不配?”
我由衷道:“十分般配。”
二小姐便笑了。
她生得很美,一笑起来便有两个梨涡,娇憨又良善,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想把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捧在手心里献给她。
我最终打消了给赵子寻送生辰礼的念头。
既然知道不可能,那便从一开始不给自己任何念想,也不至于到最后弄得自己下不来台,徒生窘迫。
半个月后,二小姐在我的悉心教导下,终于绣好了腰封。
虽算不得尽善尽美,但对于初学者来说,也已经很好了。
二小姐捧着腰封一个劲儿地问我:“婉婉,赵将军会喜欢的,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他会感受到你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的。”
二小姐雀跃:“那我之后再给他绣一副同款护膝,婉婉你继续教我。”
我答应了下来。
可惜,那副腰封,二小姐最终没能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