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面色是有点严肃的,因为他知道,刘一燝不是在跟他闲聊,而是在间接点醒他如何与小皇帝相处。这种相助是多年情谊,同时也表明刘一燝并不介意他回来,甚至哪怕是替代黄立极。
韩爌是被魏忠贤搞下去的首辅,虽然将他列入东林,实际上韩爌是山西人,和东林牵扯并不深,进了内阁,东林也不过是工具。
魏忠贤死后,孙承宗主政时期,韩爌就是接替黄立极的热门人选,当时黄立极都认命了,结果天启帝突然驾崩,韩爌回朝主政的事就此搁置。
幼主临朝,韩爌认为中枢会波澜不断,风雨飘摇,他反而不想接烂摊子了。结果朝政走向让他大跌眼镜,三岁天子竟然是天降猛男,不仅稳定了政局,平息党争,还来个御驾亲征,声望强爷胜祖。
这个时候,韩爌想回朝都回不了,内阁七人、任期五年已成定制。更可气是蓟州粮案爆发,混账侄儿仗着他的名声胡搞乱搞,居然把他也牵扯其中。
小皇帝根本不给他体面,直接把他软禁起来,好在他本人一直“廉洁奉公”,坏事都是家里人做的。都是国事拖累,治家无方导致的,当时的锦衣卫、东厂都没有真查出他什么大问题。
不过,不吃肉不喝酒硬扛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用,小魔帝居然会用舆论手段,韩爌的金刚不坏之体就此破功,他被迫给小皇帝上了个认罪道歉检讨疏。
太丢脸了,他本来已经想真正归隐山林了,结果王体乾找到他,让他在北京住着,多关心朝政,有意见可以提,想做事也行。
暗示的意思很明显,五年中如果内阁有缺,他可以快速补位。据他所知,施凤来在南京也是扮演的同样角色,不能当正式的,候补的也行吧,怎么说也是中央候补。
韩爌是干过首辅的人,他可不像施凤来那样自我降级,堂堂辅臣,居然把什么扫黄反黑除恶搞得风生水起。
韩爌关心的从来都是国家大政,这两年的朝政变动和每项政策,他每一件都认真记录了的,他是随时准备做首辅的人。
实际上,黄立极在接连几个接班人都不能让朱慈炅满意的情况下,也考虑过交棒韩爌,韩爌也是北方人。
阉党和东林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仇视,至少到了黄立极和韩爌这个层次,他们其实私下是有联系的,在北京,黄立极有遇到不决的事情,也会征求韩爌的意见。
韩爌名虽在野,实际并没有离开中枢,这一点,刘一燝也是知道的。
刘一燝甚至知道韩爌和他自己都是天启留给朱慈炅的后手,只不过朱慈炅翻了他这张牌,自然就盖了韩爌这张牌。
韩爌只比刘一燝大一岁,明年的大推,韩爌是完全有机会回到内阁的。
小皇帝平衡南北的心思在刘一燝这里早就已经暴露无疑,如果黄立极要退,韩爌是一个他能够接受的人选,总比野心勃勃的温体仁之流强。
在重启四年的内阁大推中,南北必然各占三席,孙承宗、来宗道、徐光启、张瑞图是已经确定要退的了,黄立极也有明显倾向。内阁留任的只有他和毕自严,恰好一南一北。
钱谦益去年没有回来,今年必然回来,他会占去一席,钱士升和温体仁实际要竞争一席,更别说,那个陈子壮竟然也有了提前入阁的想法,施凤来回锅的可能也不是没有,南方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北方三席,刘鸿训和范景文竞争,还有一个人,刘一燝个人推测会是王在晋,孟绍虞的机会并不大。
如果韩爌出来,就是北四南三的格局,恰好和第一届的北三南四调了个,那么,刘一燝担任正式首辅的机会大增。
不过,这些都是刘一燝的独家推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韩爌。因为,在重启第二届内阁中,他刘一燝已经无敌了,必须要有个能做政治对手的人,韩爌最好。
刘一燝和韩爌如此做态,温体仁虽然比他们小一轮,但政治敏感可一点也不差。他迅速就明白了,韩老魔南下,是来抢位子的。
本来就不爽,现在敌意更是无边无际了,当然,温体仁也在官场打拼了这么多年,心里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谁挡路谁去死,但脸上半分表情都欠奉。
温体仁虽然不像刘一燝那么了解朱慈炅,但对于朱慈炅的帝王心术也是有所觉悟的,小魔帝可真不是幼主。
对于朱慈炅这种聪明强势又思想开放的皇帝,他的从政秘诀就是紧跟皇帝的思路,让自己成为皇帝不可或缺的行政棋子。这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刘一燝对外权势滔天,在皇帝面前也不过是背锅的棋子。
他的这种觉悟,让他在士林里的读书人形象大受损伤,但天下谁也不能否认南京礼部的强势,谁也不能排除温体仁准阁老的大佬身份,温体仁已经迅速建立了他在中枢的政治地位。
“刘阁老,说起这个黎维祺,长卿觉得可能没有多大作用,阮家不可能被他影响。对我们而言,有个莫敬宇已经足够了,再加个黎维祺反而画蛇添足。让他大意坠海就行了。
反倒是那个荷兰,我听说,沈世魁在南海被阮家打败了那一仗有他们的身影,郑芝凤在南洋好像也打输了一场,他们还袭击了我们的移民船,这个情况可不好。
昨天礼部收到一份奏报,说荷兰人想跟我们谈判,我觉得这个事反而比什么黎维祺重要,可能需要面禀陛下决断。”
温体仁顺着刘一燝的话头开口,口中所说皆是正经国事,你韩爌一个退休人员,有什么开口资格?闭嘴吧,老家伙。
刘一燝反倒没有留意到温体仁这家伙的小心思,他决定对温体仁智商碾压一下下,乐呵呵的满脸笑容。
“呵呵,黎维祺可不能这样处理,莫敬宇在南京还算老实,可是到了安南,面对以后的情势变化,他会有什么想法谁知道呢?
长卿,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安南宣慰使,莫敬宇做三年,黎维祺做三年,两个人轮流来更符合我大明利益吗?”
韩爌也并没有真就因为什么国事就被温体仁剥夺话语权了,他抚掌大笑。
“季晦这处理老辣啊,不过,安南是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也一直是大明藩属。虽然这些年国内混乱,缺少恭敬,但按照礼制,老夫觉得,陛下还是应该给黎维祺一个什么违命侯的爵位。”
刘一燝非常谦虚的摆摆手,摇头。
“虞臣别夸我,这些都是我们臣子的决定。如果陛下在专心做其他事,比如下棋时,这种小事他可能就同意了。如果陛下还有想法,心不在焉的,比如钓鱼时,可能就还要多想想。
老夫现在是宁愿去御书房,也不陪陛下钓鱼了,咱们这位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钓不到鱼还责怪老夫技术差。他说节约粮食,不准打窝了,你都不喂饵,能钓到就怪了。难伺候得很啊!”
韩爌眨了下眼,记住了刘一燝闲聊中提醒的与小皇帝的相处之道,嘴里却不客气。
“能陪着陛下长大,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还不满足?当年光庙要有陛下一半的灵性,我们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了。”
温体仁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个配客他做定了。人家刘一燝和韩爌是天然的政治伙伴,两个人都是朱慈炅爷爷的老师,是在朱常洛最困难时期陪伴左右的人,但朱常洛在位时间太他妈短了,两个人吃够了苦,却没怎么享福,反而双双被老魏处理了,真的是难兄难弟。
温体仁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睑低垂。虽然刘一燝没有回答他们礼部如何处理跟荷兰人的问题,但这个烦恼的第一负责人是钱象坤,他温体仁虽然也有关系,但板子打不到他屁股上。
他本来就是来送礼表达感谢的,蹭到一顿饭也很满意了,不管怎么说,他也上桌了。而安南人奉为珍宝的黎维祺,就在他们的闲言碎语,嬉笑调侃中被决定了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