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的电影不参加评选？」警察总局局长杜尔诺沃把报纸认真看了一遍，有些怀疑是不是记者漏了什麽。
莱昂纳尔·索雷尔折腾出这麽大的动静，邀请全世界的电影到巴黎去，自己却退出了评选？
难道他花钱办这个电影节，就是为了给别人发奖？
费奥克季斯托夫则猜测，这大概同巴黎的画展差不多，法国人总喜欢把艺术家召集起来，评出高下，再吵上几个月。
「也许他还打算收门票。」他给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合理的解释，「索雷尔最有本事的是卖书吗？是卖票！无论是戏票、电影票，还是乐园的入场票。」
这倒是个理由，可他们仍然想不通，索雷尔为什麽要让最受欢迎的《後窗》退出评奖。
杜尔诺沃最後摇了摇头：「法国佬就是喜好新鲜，随他们去吧！」
他把电报放到一旁，费奥克季斯托夫也不再琢磨，拿过秘书拟好的文件，亲笔签下了意见和自己的名字【《装在套子里的人》，禁止公映！】
这份禁令当天就发往了莫斯科。
第二天上午，杜尔诺沃接待了一位让他很不自在的客人—宗教事务院总检察长，康斯坦丁·彼得罗维奇·波别多诺斯采夫。
这位老人是亚历山大三世少年时代历史和法律方面的老师，等这位学生当上沙皇以後，他的行情自然水涨船高，成为俄罗斯意识形态的最高管理者。
俄国的学校校长、报刊编辑和作家们，很多人都领教过这位「帝师」的厉害！
所以，听说他亲自来了，杜尔诺沃首先想到的就是又有哪家报纸出了问题。
但波别多诺斯采夫坐下後，提的却是巴黎的「电影节」：「陛下昨天看到了消息。他让我来问一问，我们有哪部电影参展？」
杜尔诺沃原本已经准备好汇报近期查禁的出版物，听到这句话，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明年的世界博览会，俄罗斯将正式参加。工业品、绘画和其他展品，各方面都在筹备。现在法国人又提出，要把各国的电影放到一起评选，陛下很关心这件事！」
波别多诺斯采夫还说，亚历山大三世已经看过《後窗》，还同身边的人议论过其中的情节，颇为欣赏其突出的表现力。
法国人能用这种新艺术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俄罗斯当然也应该拿出自己的作品，总不能工业成就展示了，绘画也展出了，轮到电影，俄国人只剩坐在下面鼓掌的份儿吧？
「所以，陛下想知道，我们准备了什麽？」
杜尔诺沃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他倒是知道几部俄国人拍的电影，而且每一部都记得很清楚。
比如在澡堂里拍的那部，拍摄的人甚至很懂得照顾「主角」，生怕观众认不出是谁，把那位光屁股商人的脸拍得格外清晰。
要是真有人把这东西送到巴黎，说它是「俄罗斯电影的代表作」————後果杜尔诺沃都不敢想像！
还有那些穿上祖父的军服，扮演沙皇和将军的贵族子弟，平时行为荒唐的名声整个圣彼得堡都知道，到了银幕上，却一个给另一个封爵授勳，忙得不亦乐乎。
至於伏尔加河上那群扮演斯捷潘·拉辛劫船的人————杜尔诺沃实在没有胆量向亚历山大三世推荐一部歌颂造反者的电影。
他努力回忆这段时间看过的报告，试图找出一部拿出去不至於让俄国丢脸的电影，却一无所获。
波别多诺斯采夫等了一阵，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杜尔诺沃先生，俄国有那麽多作家、演员和剧院，一部合适送去巴黎参展的电影都没有吗？」
「是的，当然————可是————」杜尔诺沃汗都下来了。
波别多诺斯采夫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解释：「我们虽然严格地审查艺术作品，但主要是为了更正确地激发艺术家们的创作灵感，而不是扼杀他们的热情。你们管了这麽久，连一部可以为陛下赢得荣誉的电影都没有？」
杜尔诺沃很想提醒他，电影诞生也没有多久，可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在推卸责任。
他终於想起了一部，一部昨天还嫌它麻烦，亲口要求禁止放映的电影。
「契诃夫。」他赶紧说，「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拍了一部《装在套子里的人》，已经完成了。」
波别多诺斯采夫看着他，等他继续。
杜尔诺沃看对方似乎颇感兴趣，连忙接着介绍下去了，说电影是在巴黎拍的，由契诃夫担任编剧和导演，原定於十二月一日在莫斯科的科尔什剧院公映，巴黎也会同时上映。
「巴黎拍的？契诃夫？索雷尔参与了这部电影吗？」波别多诺斯采夫显然很熟悉这些欧陆作家之间的关系。
「电影是索雷尔的|环球影业|出品的，他应该有参与。」杜尔诺沃说完，心里反而有些感激莱昂纳尔了。
至少提起他，就不必再向来客解释，这部电影同澡堂里那种露屁股的低俗东西有什麽区别。
「唔，那想必还不错。尽快把电影的情况报上来。」波别多诺斯采夫站起身，「陛下还在等答覆。」
杜尔诺沃一直把他送到门外，客人的马车刚走，他就叫秘书去找费奥克季斯托夫，要求对方立刻过来。
「撤销禁令，马上给莫斯科发电报！」
费奥克季斯托夫刚进办公室，听到的就是这麽一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装在套子里的人》？」
「对！通知科尔什，昨天的禁令撤销，原定的首映不要取消。」
费奥克季斯托夫看了看他：「可您昨天还说，这部电影————」
「陛下问我们，有哪部电影可以去巴黎参展！」
杜尔诺沃把刚才的谈话告诉了他。
费奥克季斯托夫听到波别多诺斯采夫那句「更正确地激发创作灵感」时，嘴角撇了撇，他审查了这麽多年出版物，今天才知道自己的工作还有如此高雅的目的。
「可契诃夫的电影究竟想说什麽，我们还没弄明白。」
「我知道！」杜尔诺沃已经不耐烦了，「所以十二月一日那天你要和我一起去莫斯科，看首映！」
费奥克季斯托夫很想说，自己早就提过，电影应该看完再审；但他很清楚，现在提出这件事，不会有什麽好处。
他只好答应下来，回去亲笔签发撤销禁令的文件。
不到一天，那个怎麽看都「用意可疑」的别里科夫，就获得了在俄国同观众见面的机会。
巴黎电影节的消息，在欧洲其他地方引起了远比俄国官员更热情的反应。
而最让电影爱好者们兴奋的，自然是《後窗》不参加评选！看过那部电影的人，都没有什麽信心同它争夺任何奖项。
如今既然莱昂纳尔主动退出，那许多原本只打算去巴黎开开眼界的人，也开始掂量起自己的机会有多大了。
但报纸上那条参评条件，又让他们着了急—必须在1888年内正式售票公映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伦敦的摄影师威廉·弗里斯—格林，当晚就把正在拆装的摄影机重新装了起来。
他在巴斯、布里斯托和伦敦经营过照相馆，早就迷上了让照片动起来的实验。
法国人开始出售电影设备後，他也买了一套，随後便忍不住研究起里面的构造，总觉得还有许多地方可以改进。
现在，他终於决定先拍一部完整的电影，故事就发生在照相馆里：
一个爱漂亮的男人来拍肖像，嫌自己的头发不好，嫌椅子不好，嫌摄影师把他拍胖了：他折腾了半天，临到拍摄时，假发却被自己带来的狗叼走了。
这样的客人，威廉·弗里斯—格林实在见过太多，但过去他只能忍着，如今他准备让观众也好好欣赏一下。
他把这个故事讲给熟识的演员听，请对方来试演，又答应拍完以後，给对方分一份卖票的收入。
演员原本还在犹豫，可听到巴黎电影节也要评选最佳男主演，立刻答应了。
伦敦的剧院里可轮不上他演主角，而在这部电影里，他至少已经拿到了男主演的位置！
照相馆後面的空地很快腾了出来，助手搬出椅子，挂好背景，原本给客人服务的摄影师，这次将亲自扮演那个倒霉的同行。
第一回排练时，狗真的叼着假发跑出了院子，他和演员追了半条街才把它找回来！
威廉·弗里斯—格林回来以後，决定把摄影师追狗的狼狈模样也拍进去。
义大利都灵的摄影师维托里奥·卡尔奇纳，则准备把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拍给巴黎看o
他此前已经同朋友合资买了电影设备，拍过街道、广场和来往的车辆，那些片子在熟人聚会时放过，大家认出自己居住的街道，总会兴奋地喊出声。
可这种私下里的放映不符合巴黎的参评条件。
维托里奥·卡尔奇纳去找合伙人，提出把已有的片段重新编排，再补拍早市开张、工人午间出厂和傍晚商铺收摊的情形，组成一部完整的电影《都灵的一天》。
他想让观众看见，自己每天生活的城市，究竟是怎样忙碌起来的！合伙人听完也很感兴趣，立刻就先去联系可以租用的场地。
他们已经为机器花了不少钱，如今既然要售票，不如认真一点，让都灵人先来看看银幕上的自己，赚来的钱还能再拿去买下一批胶卷。
第二天一早，维托里奥·卡尔奇纳就带着摄影机去了市场，卖菜的人刚摆好货物，他就找好了位置，只等着第一批顾客走进画面。
维也纳的赫尔曼·巴尔也忙了起来！
自从带着从巴黎买来的设备回国，他已经拍了不少东西，其中一部短片还反覆重拍过o
他总觉得演员的表情不够准确，情节还能再改，迟迟没有决定什麽时候拿出去公映。
电影节的消息传来後，他终於约下了放映场地，又跑去找参加拍摄的朋友，商量最後几处补拍。
为了这部电影，他已经同几个演员吵过架！
他原本很得意的一段告白，因为没有声音，只能全靠字幕交代，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罗嗦；如今他总算舍得删去那些冗长的句子，让演员用神态与肢体语言把情绪传达给观众。
扮演求爱者的男演员刚怯生生地递出情书，对面的女演员就决绝地把信推了回来，连信封也没拆开！
赫尔曼·巴尔看过排练，觉得这一回总算可以了，松了口气，拿过剧本继续改其他的部分。
而当初借钱给他买机器的人，如今急着催他赶紧完成全片、抓紧上映，他们已经开始
替赫尔曼·巴尔计算，如果拿到巴黎电影节的大奖，票房会卖上多少。
但赫尔曼·巴尔惦记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也能像莱昂纳尔那样，印在欧洲各国的海报上！
全世界各地，甚至包括香港、上海，都有不少人开始寻找剧本、招募演员、订购胶卷，想在时间窗口关闭前完成公映。
已经拍好电影的人四处联系放映场地，十二月还没到，不少剧院、马戏团、有小舞台的咖啡馆和酒馆，放映日程都已经排满了。
而加布里埃尔·马瑞尔，也在美国完成了《颓废的都市》的最後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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