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加罗报》在第二版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左拉:巴黎人不能被自己的想像打败》
让-夏尔·阿尔方起初还以为,这是《费加罗报》编辑为了销量故意使用的夸张标题。
可他把文章看下去,发现爱弥尔·左拉虽然仍然没有称赞艾菲尔铁塔,却与前段时间的态度有了明显区别。
左拉在采访中说道:
「人们不能只凭一张图纸,就觉得三百米的铁塔会笼罩巴黎,甚至会倒下来砸垮学校的教学楼。」
「这种恐惧很有趣,因为塔还没有造好,甚至连地基都没有挖,巴黎人已经被自己的想像给吓坏了。」
「我仍然不认为它漂亮,但它也不应该仅仅因为人们想像它会很丑,就被舆论给提前处死。」
随後,左拉还专门提到了三十年前乔治-欧仁·奥斯曼在巴黎拆除大片老旧街区,开辟笔直宽阔的大道,建设外观统一的公寓。
当时的反对者同样很多——
有人说这些笔直的大道专门供军队和大炮镇压市民使用,有人讽刺巴黎变成了一排排外观相同的营房;
还有人怀念那些狭窄的老街和高低起伏的楼顶,认为新建筑昂贵又冷漠,只适合银行家和投机商居住。
但如今,这些沿着歌剧院大街、塞瓦斯托波尔大道和圣日耳曼大道排列的公寓,已经成为外地游客赞美巴黎最重要的依据。
左拉并没有宣称奥斯曼改造完全正确,毕竟他也一直批评那些被粗暴拆除的街区、上涨的房租和被赶往城市边缘的穷人。
但他在采访的最後说道:
「我们可以担忧这种改变会付出某些的代价,却不能假装巴黎从未依靠改变就能获得新的面貌。」
「这座铁塔只是临时建筑,它的寿命只有二十年。二十年对个人来说很长,对巴黎却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
「如果这座塔真的丑得无法容忍,二十年後拆掉便是了;如果它能给巴黎带来意外的惊喜,那历史会赞美我们今天的决定。」
让-夏尔·阿尔方的脸都黑了,左拉虽然对铁塔的态度依然有保留,但对读者而言已经足够被解读为是在支持。
文章最後还有一行由编辑加上的粗体文字:【给铁塔一个机会,还巴黎一个惊喜。】
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左拉亲口说的,文章里没有交代。
让-夏尔·阿尔方正准备翻到下一版,又在旁边看到了一则关於莫泊桑的报导:《二十年而已,巴黎经得起一次冒险!》
莫泊桑的表态充满了他的个人风格:
「如果这座塔真的很丑,我们就拥有了全世界最高的丑东西,外国人或许会专门来巴黎看看法国人究竟能犯多大的错误。」
这段话已经十分尖刻,正常情况下绝不该被理解为赞美,可偏偏记者在文章末尾总结道:
【莫泊桑先生承认三百米铁塔能够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并认为巴黎有勇气接受这项前所未有的工程。】
让-夏尔·阿尔方看见「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几个字,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他翻开了其他报纸,发现无论是《高卢人报》,还是《共和国报》,甚至是《十字架报》,都有作家表态可以考虑接受铁塔。
理由也千奇百怪:
阿尔丰斯·都德认为「天空之眼」已经证明了巨型钢结构可以带来欢乐,那为什麽要笃定另一座巨型钢结构只会带来痛苦呢?
埃德蒙·德·龚古尔从巴黎的漫长历史入手,指出无论是罗浮宫、巴黎圣母院,都曾经遭到过非议,但最後它们都成为了经典。
若里斯-卡尔·於斯曼指出巴黎不仅仅是中产阶级和富人的巴黎,也应该是工人的巴黎,铁塔也许能象徵这座城市的工人气质。
……
他们谁都没有公开宣布「我喜欢艾菲尔铁塔」,但几份报纸摆在一起以後,意思再明显不过:不妨让古斯塔夫·艾菲尔试一试。
等让-夏尔·阿尔方放下报纸的时候,他另一只手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原本准备用艺术界的反对作为一项重要理由,但现在这些作家不仅没有联合抗议,反而劝巴黎给铁塔一次机会。
让-夏尔·阿尔方不知道短短两周内发生了什麽,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第一件武器已经失效了。
——————————
上午九时许,让-夏尔·阿尔方抵达商业与工业部的时候,发现评审会议的几名委员比他来得更早。
他们显然已经都注意到了舆论的变化,正凑在一起猜测背後的原因。
中央工艺学校教授维克多·孔塔曼不满地嘟哝着:「我以前从不知道,於斯曼会这麽关心工人们!」
民用工程师协会主席希尔德韦尔·埃尔桑说道:「也许他最近参观了一座工厂?」
建筑师埃米尔·布吕纳立即回答:「参观工厂才不会让人喜欢铁塔,只会让人庆幸这些工厂远离巴黎的市中心。」
布吕纳是美术学院教授,最关心的不是艾菲尔的铁塔是否安全,而是为什麽要建一座完全暴露内部结构的建筑。
他手里拿着《吉尔·布拉斯报》,脸色与让-夏尔·阿尔方早晨看见报导时差不多。
「莫泊桑竟然说巴黎经得起一次冒险。他上星期还把铁塔称为强迫全巴黎观看的丑陋烟囱!」
总工程师爱德华·科利尼翁翻完几份报纸,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巴黎的文学界究竟发生了什麽?」
让-夏尔·阿尔方没有参加这种猜测,而是看向会议桌的首席。
商业与工业部长爱德华·洛克鲁瓦已经到了,正与秘书确认当天需要审阅的文件,他是评审委员会的主席。
他同样看过报纸,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等十三名委员全部到齐,爱德华·洛克鲁瓦宣布会议开始。
「各位今天负责的是技术与执行层面的审查,可以对方案提出意见,也可以建议继续研究,但今天的表决不是最终的结果。」
「无论选择哪一项方案,後续仍然需要经过财政审查和巴黎方面的土地安排。请各位把报纸上的争论留在报纸上,先看图纸。」
说完,他让秘书把所有参赛材料的总表分发下去。
短短十八天里,商业部收到了大量方案,其中有些设计得十分认真,有些只完成了草图,还有人根本没有提交完善的论证。
一个方案准备把铁塔设计成巨大的水塔,用高处储水解决巴黎部分城区的供水与消防问题。
另一名建筑师想在三百米高处安装一座旅馆,并用螺旋形铁路把游客送到顶部。
还有人在塔身外面增加巨大的雕像、喷泉、空中花园、纪念柱和悬挂式展厅,效果图相当壮观,工程说明却只有寥寥几页。
这些方案或许能为报纸提供材料,却没有进入最後讨论的可能。
真正摆在委员会面前的只有两个竞争者:艾菲尔的三百米铁塔,和朱尔·布尔代的「太阳柱」。
爱德华·洛克鲁瓦说道:「先审阅布尔代先生的方案。」
秘书将太阳柱的大幅效果图挂到墙上。
朱尔·布尔代原本设计的是一座高达三百六十米的花岗岩灯塔,顶部安装巨型电弧灯,再通过棱镜把光线投向整个巴黎。
这项方案已经宣传了很长时间,也得到了一批建筑师和政界人士的支持,尤其是前总理夏尔·弗雷西内。
然而五月一日公布的竞赛章程第九条,明确要求必须是一座三百米高的铁结构高塔,花岗岩太阳柱一下子失去了参赛资格。
朱尔·布尔代不愿意就此退出,在十几天时间里,他与阿梅代·塞比约紧急修改方案,把主要材料改成钢铁,并裹上一层铜。
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完成三百米钢塔的全部结构计算,只能先把高度降到二百四十米,但在说明书中申明可以继续增加高度。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我认为,委员会应该给予布尔代先生必要的宽容。竞赛章程公布得过於突然,任何没有提前得到消息的参赛者,都不可能在十八天内完成一座三百米钢塔的详细设计。」
说完,他挑衅地瞥了爱德华·洛克鲁瓦一眼。
埃米尔·布吕纳则对「太阳柱」的外观十分满意:「它是一座经过建筑师精心构思的纪念碑,线条流畅、优雅,光塔的设计也能与世博会的夜间照明结合,带来震撼的效果!」
维克多·孔塔曼却指出:「二百四十米和三百米之间差了六十米。我们不能因为它看起来更像建筑,就假装这六十米不存在。」
「章程要求的是研究可行性,没有说每一张施工图都必须达到三百米!」
爱德华·科利尼翁翻开结构说明:「问题在於,他连二百四十米的计算都没有完全结束。原先的花岗岩柱依靠巨大的自重保持稳定,现在改成钢架以後,受力方式已经改变!」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所以才需要给他继续修改的时间。」
「给多久?」
「一个月。」
「然後呢?如果一个月後仍然无法达到三百米,再给两个月?」
「世博会还有三年。」
「施工不会等到一八八九年才开始。」
委员会很快分成了两种意见。
建筑师和部分行政人员认为,太阳柱拥有更成熟的纪念碑形象,放在战神广场也更容易被巴黎接受。
工程师则担心,这是一座从花岗岩临时改成钢铁的建筑,结构计算远远落後於效果图,到时候很可能会有巨大的安全隐患。
爱德华·洛克鲁瓦仍然没有表态,他只让秘书把所有问题记录下来,随後说道:「下面审阅艾菲尔先生的方案。」
墙上的太阳柱被取下,换成了四根巨大塔腿向上会合的三百米铁塔,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即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前面的方案只是陪衬,太阳柱也只是勉强追上来的竞争者,今天真正要审查的,一直都是古斯塔夫·艾菲尔。
艾菲尔铁塔的文件比太阳柱厚得多,除了效果图和总体布置,还有塔柱受力、风压、构件重量、施工顺序和初步造价。
莫里斯·科希林、埃米尔·努吉耶与古斯塔夫·艾菲尔公司的工程师已经研究这座塔很长时间,但这恰恰成了委员会质疑的理由。
埃米尔·布吕纳说道:「布尔代先生只能在十八天内把花岗岩塔改成钢铁,艾菲尔先生却提交了几乎可以直接进入详细审查的文件。竞赛是否公平,我认为商业部需要给出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爱德华·洛克鲁瓦身上。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替自己辩护:「如果各位认为程序存在问题,可以写入意见。今天先判断这项方案是否可行。」
爱德华·科利尼翁等人开始审阅艾菲尔铁塔文件当中的数字。
他们没有把时间花在外观上,而是首先检查四根塔柱怎样承受风力,毕竟三百米高塔受到的风压远远超过普通建筑。
艾菲尔的解决办法是让四根塔柱从宽阔的方形底座开始向内弯曲,塔身越高迎风面积越小,铁梁之间留有大量空隙让风穿过。
这种结构的可行性远比一根几乎是实心的纪念柱要高得多,重量也轻得多。
然後是地基的承力问题、钢材的强度问题、电梯应该设置几部、观景台是否安全……
几乎每一个数字都会被拿出来反覆挑刺,尤其是让-夏尔·阿尔方和埃米尔·布吕纳,似乎一心就想推翻这份设计稿。
他从结构争论到电梯,又从电梯转向用途,艾菲尔方案上的问题越来越多:
竞赛不公平、铁塔外形突兀、地基条件不明、电梯没有完成设计、施工误差难以控制……
让-夏尔·阿尔方甚至回到了布尔代的方案,认为太阳柱的灯光用途更明确。
巨型电弧灯如果能够照亮战神广场和巴黎西部,至少会在世博会期间提供更加实际的服务。
艾菲尔铁塔除了让游客登高以外,暂时找不到只有三百米的高度才能完成的任务。
唯一没有被严重质疑的是风压计算,然而一座公共建筑不能只凭风吹不倒便获得批准。
爱德华·洛克鲁瓦始终沉默着,没有打断任何人;海军上将阿梅代·穆谢兹也没开口,只是默默看着这些热火朝天的工程师。
直到秘书已经记录了厚厚的一整叠意见,爱德华·洛克鲁瓦才问道:「诸位目前更倾向哪一项方案?」
埃米尔·布吕纳立即选择太阳柱,但也补充了一句:「前提是布尔代先生继续完善钢铁结构,并把高度提高到符合章程要求。」
让-夏尔·阿尔方也支持给朱尔·布尔代更多时间,他承认艾菲尔的方案更加成熟,却认为战神广场不能只由工程师决定。
参议员路易·居维诺则提出折中意见:「或许可以让两人同时进入下一轮。艾菲尔补充地基和电梯的调整,布尔代完成结构的安全计算。我们可以在一个月以後再进行选择。」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几个人的支持,毕竟对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委员而言,继续研究是最安全的结论。
他们不用公开否定艾菲尔,只要再给布尔代一个月,舆论、预算和技术条件都可能发生变化。
爱德华·科利尼翁却提醒道:「一个月以後如果仍然没有结果,施工准备就要继续推迟。三百米铁塔不是普通展馆,工场加工和地基工程都需要提前开始。」
「那就规定期限。」
「期限到了,谁来承担否决其中一人的责任?」
没有人回答。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至少现在不能宣布艾菲尔获胜。他的方案还有太多问题。」
爱德华·洛克鲁瓦问道:「太阳柱的问题少吗?」
「它有时间解决。」
「艾菲尔也可以用同样的时间解决电梯和地基。」
「可太阳柱不会引起整个巴黎的反感。」
爱德华·洛克鲁瓦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看向海军上将阿梅代·穆谢兹:「将军,您还没有发表意见。」
(第一更,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