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8月23日清晨五点,纽约依旧早早就喧闹起来,彰显着这个国家的活力。
成捆的《纽约时报》像往常一样,被车夫从邮局马车上卸下来,分发给各个街角的报亭。
此时,这家报纸的影响力,还远不如《纽约论坛报》和《纽约太阳报》。
它太过於严肃,也太过於沉闷,读者多是些律师、牧师和学院派人士。
普通市民更爱看那些充斥着凶杀、丑闻和奇谈怪论的通俗小报。
但今天有些不同—
第一批拿到报纸的报亭老板老皮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准备把《纽约时报》叠放在不那麽显眼的位置。
可当他的自光扫过头版下方时,手却停住了。那里通常是航运消息和股票行情,但今天被一个醒目的标题占据:「【特别增刊】「第二个故事」落选稿精选(一)」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法国大师居伊·德·莫泊桑先生精心编选,旨在呈现更丰富的来稿内容。」
居伊·德·莫泊桑?那个前几年跟着索雷尔先生来美国访问的法国佬?
还有「第二个故事」,不是早结束了吗?那些报纸不是都刊登了那些投稿了吗?
他好奇地翻开报纸,直接跳到那个版面,想看看《纽约时报》耍的什麽花招。
那是一篇篇幅不长的,标题很简单:《漂流记》。
作者署名更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y。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救生艇上一共有四个人。
9
不是动物,是人!四个人!
这四个人分别是Pi本人,Pi的母亲,马戏团的驯兽师,还有一个受伤的水手。
叙述是以Pi的第一人称进行的,语气异常冷静,有时候甚至带着点冷幽默。
写道,漂流开始後,受伤的水手情况迅速恶化,伤口感染,并且开始发烧。
由於救生艇上的食物和水极其有限,到了第三天,驯兽师就乾脆地宣布,水手已经救不活了。
【他说,与其让他浪费宝贵的淡水和食物,不如让他解脱,也给我们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随後驯兽师就用从水手身上找到的小刀杀死了他。
但仅仅过了两天,驯兽师的目标又成了Pi一【他说,孩子,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这里最没用的人,什麽也干不了。」】
Pi的母亲虽然没有听懂水手在说什麽,但是看懂了驯兽师的眼神与动作她扑过去和驯兽师搏斗,只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
打斗中,Pi的母亲受了致命伤,但也把驯兽师的刀子打落,就落在Pi的脚边。
等驯兽师扑过来抢刀子的时候,Pi先一步把刀拾了起来,然後捅进了他的肚子。
不是一刀,是好几刀,直到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松开。
驯兽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流出来的肠子,然後倒在Pi母亲的屍体身边。
【最後只有我活下来了。
————一开始靠的是驯兽师,然後是靠那个水手,最後只能靠我的母亲————
————随着时间推移,船上的「食物」越来越丰富,我有时不得不睡在它们当中————
————天气好的时候,会有海鸟扑下来,但它们也成了我的食物————
————我开始试着用那些虫子钓鱼,但只有很少的时候,鱼儿才会上钩————
————後来我想,为什麽要把虫子浪费在海水里————】
没有渲染血腥,没有煽情,只有Pi冷静的自述,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人浑身发冷。
老皮特读完这篇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站在清晨的凉风里,只觉得觉得手里的报纸滚烫「这就是上帝要我们知道的真相吗?天啊!」
随即老皮特就改变了主意,它没有按惯例把《纽约时报》塞到旁边,而是把它摆在了报摊最显眼的位置。
他甚至还用木夹子把登有y的那一版特意展开。
很快,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赶着去办公事的职员。
他习惯性地要一份《纽约太阳报》,但目光被《纽约时报》头版下的那个标题吸引住了。
「这是什麽?」
「看看,先生,看看这个。新的「第二个故事」。跟之前那些完全不一样。」
职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介绍,最後还是多掏了两美分,买下了《纽约时报》。
他站在街角,一边啃着热狗,一边匆匆读完了y的。
读完以後,他先是乾呕了一声,然後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了眼报亭。
然後把报纸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快步离开,连原本要买的《纽约太阳报》都忘了。
就第二个,第三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早晨的纽约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不屑於看《纽约时报》的工人、主妇、店员,都涌向了报亭。
「给我那份!登了第二个故事」的!」
「真的有吃人————我的上——————」
「那个y是谁?从来没听说过!」
「这比之前所有故事加起来都真!」
《纽约时报》以惊人的速度被售出。不到上午十点,许多报亭已经买不到了。
没买到的人围在报亭前不愿离去,焦急地向买到的人打听情节;
买到的人则神色凝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讨论着。
但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很快从「食人」这个噱头上转移到「秩序的崩塌」上。
这时候人们才突然意识到,莱昂纳尔写《Pi》,或许并不只为了讲「吃人」这件事————
而《纽约时代》,随着这一系列的发布,销量也逐渐开始与《纽约论坛报》《纽约太阳报》看齐,成为纽约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同一天,巴黎街头,报亭刚开门,等待的人群就一拥而上,哄抢《小巴黎人报》。
报童们不得不紧紧抱住怀里的报纸,大声叫卖:「看呐!索雷尔先生亲自编选的第二个故事」!真相就在其中!」
刊登的第一篇落选稿,署名是「莫里斯·勒布朗」,同样名不见经传。
故事的开头与y的版本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不同。
在这个故事当中,船上一开始有五个人。
分别是Pi,Pi的父亲和母亲,马戏团里的一个侏儒演员,还有船上幸存的大副。
莫里斯·勒布朗用冷静、细致、残忍的笔调,详细描写了救生艇上的绝望氛围:
灼热的太阳,有限的淡水,逐渐减少的饼乾,以及每个人眼中日益增长的疯狂。
大副是所有人当中的领导者,他有一把用来威慑船上闹事水手的老式转轮手枪。
起初,他还试图维持秩序,分配食物;但当淡水快要见底时,他变了。
【他先盯上了侏儒。他说他个子最小,吃得最少,但同样消耗食物和水。而且,他对我们活下去没有任何帮助。
侏儒尖叫着抗议,哭泣,哀求。但大副还举起了枪,打穿了他的胸口。
接下来是母亲。她藏起了一点淡水给我,但被大副发现了。大副说她危害所有人的生存。
第二声枪响了,然後母亲倒在我的脚边。
父亲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大副,两人扭打着掉进了海里。手枪也脱手落入水里。
过了一会儿,只有父亲扒住了船舷,爬了上来。他独自一人。
————】
故事的最後,Pi的父亲也病死了。Pi靠着「剩下的东西」,独自漂流,最终获救。
如果说之前那些报纸刊登「温情」投稿是糖水,那麽这个故事就是毒药,撕破了所有虚伪的幻想。
巴黎的咖啡馆、沙龙、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这篇。
震撼、恐惧、争论、以及对之前那些「伪善故事」的普遍唾弃,席卷了这座城市。
「这才是真相!或者至少是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上帝啊,投票吃人和枪杀弱者,有什麽区别?都是强者对弱者的宰割!」
「我们都被那些《费加罗报》骗了!他们故意只登那些假故事!」
「莫里斯·勒布朗写得真好!他让每个人的恐惧都栩栩如生。」
「看到了吗?这才是文学应该有的样子!撕开伪装,直视深渊!」
而在《小巴黎人报》里,保罗·皮古特看着不断飞来的加印电报,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想起了莱昂纳尔一个月多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压力大,不要勉强自己,《小巴黎人报》可以先不登。」
莱昂纳尔的「山麓别墅」里,作家们同样在讨论这两篇新作。
左拉已经开始总结了:「这两个故事虽然细节不同,但都写出了绝境中,社会规则是怎麽一点点崩塌的过程。
Pi能活下来,不是靠善良或神迹,而是适应了这种法则————」
都德则对作者更感兴趣:「欧·亨利和莫里斯·勒布朗,都是i没有听过的名字。莱昂,你之前知道他们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但露出了一个笑容:「现在知道了,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了。」
「听说《Pi》是你今年最後一部作品?」
「是的,我打算休息一阵,可能去旅行一段时间。」
「想去哪儿?我觉得庇里牛斯那边的风光不错————」
「嘿,别忘了莱昂从哪里来的。莱昂,我建议你去那不勒斯,那边的海水————」
就在几人闲聊时,苏菲拿着一封电报,急匆匆地了闯进了客厅。
众人看她的神色紧张,知趣地停了下来。
莱昂纳尔从苏菲手里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左拉好奇地问:「怎麽了?」
莱昂纳尔把电报纸递给他:「巴斯德先生从马赛发来的。霍乱又开始了,规模是巴黎的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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