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天一愣。
他原本以为陈屿会在他的气势面前稍作退让,或至少露出几分犹豫。
毕竟金丹後期大妖的全力邀战,放眼整个虚玄天也没有几人敢等闲视之。
却没想到对方开口便是如此狂妄的话语。
覆天双眼迸发出光芒,仰头大笑起来:「好!好!这等气势才有资格当道首!」
他仰头长鸣,声震四野,展开青金色的羽翼,身形在光芒中急速膨胀,化出遮天蔽日的原身。
一头翼展数十丈的青鸾巨禽翺翔天空,羽翼流转着青金色的光芒,尾羽长长拖曳在身後,每一次扇动都搅动得周围云雾翻涌不息。
他低头俯瞰着道台的白袍身影。
「道人,你我上天斗去!」
他双翅一振,青金色的身影便骤然冲向高空。
「有何不可。」陈屿的声音平静如水,身形随之化作一道金色长虹,自道台上升起,紧跟着覆天直入云霄。
一人一妖,两道光芒一前一後升入百山上空的高天之上,在云层之巅遥遥对峙。
道台上,众金丹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吴守拙。
在场众人都清楚覆天的实力,这头青鸾虽然狂妄得没边,却是不折不扣的金丹後期大妖,一身蛮横肉身更是让一众同阶修士头疼不已。
若非有那头白猿压着,这只青鸾早就把大泽翻了个底朝天。
让这样一个年轻人独自迎战覆天,当真不会有问题?
吴守拙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却只是淡定地捋了捋胡须:「宁骄师弟如今已是南疆道首,老夫无权干涉他的决定,诸位且看着就是。」
这底气让在场所有金丹都微微一愣。
在场金丹无不是修炼了数百年的老妖怪,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了些什麽,於是没有人再说话了。
他们纷纷擡起头,将神识投向高天之上对峙的身影,屏息凝神。
赤螭盘旋上空,它们并未参与到战局中,只是分布在四角,形成松散的包围圈,既是观战,也是防止陈屿藉机发难。
其中为首的炎渚妖王开口:「覆天,这人类如此狂妄,开口便要我八部齐上。不如我等一齐出手,先灭灭他的威风,免得他真以为我大泽无人。」
覆天头也不回:「教训这小子,有本王一个就够了。
97
他低下鸾首,「道人,本王且让你一招,尽管来吧,省得旁人说我以大欺小。」
陈屿站在云端,闻言不由得莞尔。
他也没客气,擡手便拔出了腰间那柄长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片金光从他体内蔓延而出。
【凝胶投影】
【孕化元姆道】
以他为中心,金光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之中,道韵所过之处,云层都被染上了金色,南疆百山化作金灿灿一片,仿若在此刻都活了过来。
众金丹修士望着天地浩荡的金光海洋,甚至感觉陈屿已经将自身化入了天地之中,与山川河流、风云雷电融为一体,他的气息无处不在。
原本还在暗自揣度陈屿该如何应对覆天那身蛮横肉身的金丹修士,在这一刻神色变得惊诧。
甚至有金丹长老脱口而出:「这是何道,老夫修道五百年,从未见过这等气象。」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任何一条已知的大道。
这种仿佛整个世界都站在他身後的压迫感,让在场每一位金丹都从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
「这宁骄道友大道竟如此惊人。」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薛芩目光透过云层,落在高空中那道被金光包裹的身影上:「吴长老,老身可不记得三元宗还有此道。」
吴守拙捋须而笑:「此乃新道,你自然没见过。」
此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骤然拔高了几分。
在场诸位金丹自然都知道新道的意义。
虚玄天的大道,早已被历代先贤走遍了绝大多数分支,如今修士所修之道,大多是在前人开辟的旧道上修修补补,能在一脉旧道上走出新意便已可称天才。
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意味着开辟它的修士不必沿着前人走过的路艰难攀爬,而是可以在这片未经开垦的荒野上自由地开辟属於自己的道路。
新道比旧道更容易晋升,这是虚玄天修道界公认的。
难怪吴守拙会如此果断地退位让贤。
有此新道在手,哪怕不用合道,也有飞升的机会。
薛芩赞许道:「此子刚过百岁,便已如此了得,不愧是天骄。」
百岁金丹?
听到这话,福生天那位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长老,此刻也擡起头来,浑浊的自光穿透云层,落在那道白袍身影上。
没有人比这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更清楚,「百岁金丹」这四个字的分量。
百岁金丹,在金丹修士数百年的漫长寿命中,与褓中的婴儿几乎无异。
如此年轻,又手握新道,飞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有金丹长老在人群中低声叹息,语气酸涩:「为何三元宗的气运总是如此之好?」
「双天骄已是让多少宗门羡慕不来的造化,如今又添一位百岁新道金丹,老天当真偏心得紧啊。」
高天之上,覆天也被骤然扩散的金光惊得眯了眯眼,但他很快便重新抖擞精神,双翅一振,声音中战意更浓。
「小子,莫要猖狂!吃本王一招!」
他仰天发出长鸣,双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遮蔽了半边天空。
他猛地一抖双翅,无数翎羽如同暴雨般从天空中激射而下,每一根都裹挟着淩厉的妖气,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青色轨迹,仿佛要将下方那道白袍身影连同整片云海一同洞穿。
陈屿擡头望着铺天盖地的翎羽暴雨,不紧不慢地擡起了手。
【玄黄坤元道】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下方百山群峰之中,数道山峰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裹挟着万钧之势,猛然拔地而起,山体升空後横亘在陈屿面前。
覆天射出的翎羽撞击在山壁上,发出密集的爆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但当烟尘散去时,山峰散发着浑黄光芒,依然稳稳地矗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覆天的瞳孔一缩。
这小子还掌握了第二条大道?
陈屿没理会他,反手便从掌心中分泌出一团金光凝胶。
【魔力爆炸】
【水箭术】
【混元一气真法】
金光凝胶在他掌中拉伸变形,周围的天地灵气受到牵引,疯狂地向箭矢汇聚而来。
风、云、光、热、以及百山道场下方深埋的灵脉之气,全部被无形的吸力扯入箭身之中。
箭矢的光芒越来越盛,竟化作一支五彩神光。
他松开了手。
五彩神光离弦而出的刹那,以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威势,直直射向覆天。
覆天的瞳孔猛然收缩。
第三道?!
他来不及细想,巨大的双翼猛地向内收拢,将自己整个身体裹入厚重的青金色之中。
光芒流转,层层叠叠地交织在羽翼表面,如同一面镶满青金鳞片的巨盾。
五彩神光撞击在青金色巨上的那一刹那,爆炸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白昼。
紧接着是轰然巨响,那声音如同天穹被撕裂了一个缺口,震得道台上的青玉砖面都微微颤抖。
冲击波裹挟灵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天空中的云层被齐刷刷地推散,露出一片澄澈的湛蓝天穹。
道台上,一些修为稍浅的小辈弟子在这股冲击波的震荡下站立不稳,跟跄着向後倒去,被身旁的长辈及时用神识轻轻托住後背稳住身形。
但此时已无人在意这些小辈的失态。
所有金丹修士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高空,没有移开分毫。
三道同修,且每一道都锤链到如此精湛的地步,这已经不能用天资来解释了。
有人低声喃喃:「又是三道————为何三元宗尽出这等妖孽?」
「千年前的云崖真仙是,如今这位宁骄地仙也是。」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气运这种东西,本就是羡慕不来的。
天空中,炎渚妖王急忙靠近,声音中透出担忧:「覆天,你没死吧?」
青金色层层剥落,露出其中的身影。
覆天仍旧悬停空中,但此刻羽翼淩乱,有丝丝缕缕的青色血液正缓缓渗出。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目光依然锐利,内心的傲慢与不服并未因这一箭而消减半分,反倒像被激起了血性。
他抖了抖翅膀,扬起头颅,哼声道:「即便你有金丹後期的实力,若无法伤及我一翼,又如何配称道首?」
陈屿轻笑,「那这一剑呢。」
道台下,熟悉这一招的风青云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顿时就知道这妖要倒霉了。
果然。
陈屿举剑,三十一团金光从他体内分化而出,向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金光在飞出的过程中迎风暴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三十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色神兵。
它们有的持巨剑,有的握长戟,有的挽长弓,有的举巨斧,姿态各异,带着肃杀之气。
它们站立云端,将覆天团团围困在中央,周身散发出的金光连成一片,将这片天空封锁成了一座金色囚笼。
覆天那对足以遮蔽小半天穹的青金色羽翼,在百丈神兵投下的阴影中显得也不过如此。
陈屿平静道:「斩。」
【太初元始剑道】
三十一尊金色神兵在同一时刻挥下了手中的武器。
巨剑、长戟、斧刃————所有的攻击在半空中交汇,凝聚成一道横跨天地的璀璨金光。
金光掠过天空,将所过之处的天空一分为二。
覆天望着这道正在逼近的金光,一咬牙,将全身的青金色灵光凝聚在双翼之上,准备硬扛下这一击。
但炎渚哪看不出他在硬撑,这一击真要落在他身上,不死也得重伤。
「我赤螭部且来助你!」
四头赤螭游了过来,暗红色的火光从它们周身暴涨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灼热的赤红色。
它们化作流星,齐齐冲向金光坠落的方向,试图以四妖合力挡下这一剑。
嘭!!!
火光炸裂,金光扩散开来,掠过百山道场上空,将道台上的幡旗吹得猎猎作响。
四头赤螭倒飞而出,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道台上,所有金丹同时站了起来,各自施展道法。
五彩斑斓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将那股足以掀翻道台的狂风隔绝在外。
所有人望着高空那道凭空而立的白袍身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虚玄天的天,要变了。
不是三道这麽简单,是四道!
当年云崖真仙凭藉三道便能打遍虚玄天无敌手,更何况四道。
千年一龙,竟皆出三元————
混乱中,带着悲愤与不甘的鸣叫音忽然响起。
覆天从金光余波中冲出,浑身浴血,那双爬满血丝的竖瞳死死盯着陈屿。
为什麽?
为什麽人类可以同修四道?
他悲鸣着,近乎癫狂。
「云崖也是!你也是!为什麽偏偏是你们三元宗!」
他周身妖气剧烈翻涌,竟是不顾一切地燃烧精血,化作一道赤红色的血光,朝着陈屿猛扑过去。
陈屿微微皱眉,正欲擡剑,吴守拙的神识传音落入他识海中。
「师弟当心,覆天的父亲当年曾败在云崖祖师剑下,久而久之,云崖祖师便成了青鸾部代代相传的心魔。」
「他如今这般拼命,并非单纯为了胜负,而是被心魔左右了心神。」
原来如此。
陈屿心中了然,望着那头正在不顾一切冲来的覆天,轻轻摇了摇头。
但很遗憾,从今天开始,这些青鸾的心魔可能要多一位了。
【凝胶拟态】
【巨龙血脉】
【混元一气真法】
陈屿周身的金光骤然暴涨,里面传出一声深沉的咆哮,震得百山道场树叶簌簌落下。
「这是龙威?!」
四条赤螭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半空中,竖瞳此刻睁得滚圆,满是不敢置信。
只见陈屿化作一条五彩神龙缓缓游出,正在舒展身躯。
龙身长达数百丈,金鳞闪耀,龙角峥嵘,龙须飘摇,云雾自发地在他周身汇聚翻涌。
他盘踞在天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他的威势所笼罩的大地。
道台上,乌鲸老者眼眶微红,激动不已。
龙尊果然与龙族有关,他猜得没错。
众金丹也被这一幕惊诧得说不出话。
金光与赤影在高空中轰然相撞。
覆天的双翼带着万钧之势拍打在神龙的身躯上,但他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脉。
神龙的身躯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反倒是覆天那双足以撕裂寻常金丹护体灵光的羽翼,在与金鳞接触的瞬间破碎了。
覆天发出哀鸣,从高空中坠落,直直砸向下方的道台。
几名金丹长老同时出手,缓冲了他的落势,将他稳稳地放在道台上。
覆天趴在石板上,挣紮了几下才勉强撑起上半身,青金色的羽毛淩乱不堪,沾满了他自己咳出的血迹。
他那双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竖瞳,此刻目光涣散,却依然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化回人形的金色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麽也没能说出来。
在他引以为傲的肉身上,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没有任何藉口可言。
陈屿的身影从金光中显现,衣袍整洁如初。
他背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头目瞪口呆的赤螭,又落在道台上那些尚未完全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金丹修士们身上。
他开口,声音传遍道台:「我为道首,诸位可还有异议?」
四头赤螭率先反应过来,龙头同时低垂下去,姿态也从方才的审视戒备转变为臣服。
「拜见道首。」
道台上先是一静,然後三元宗的修士们率先拱手,声音整齐划一。
「拜见道首。」
薛芩也深深一揖:「通天道宗,拜见道首。」
通天道宗一动,其他宗门的金丹也纷纷反应过来了。
无人再敢质疑。
两仪宗、四象门、八荒地、寒宫、万妖谷、碧潮宫、福生天、道籙地————一位位金丹修士站立,向那道独立於高空中俯瞰百山的白袍身影拱手作揖。
声音从最初的参差不齐,到逐渐汇聚成整齐庄严的声浪,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叠加,最终化作响彻云霄的齐鸣。
「拜见道首!」
声音穿过云层,掠过百山,回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息。
陈屿的目光最後落在覆天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撑起身体,完全化为人形,深吸了一口气,然後低下头,拱手道:「覆天,拜见道首。」
陈屿微微颔首。
至此,天下众宗总算归他统御。
可以携手共同应对天地大劫了。
他目光在覆天身上停留:「白溟长老为何没有赴会,可是大泽八部发生了什麽变故?
「」
覆天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我们并未面见白溟,乃是九尾部代传白溟的讯息,说此次道会由本王代为参加即可,那老家夥另有要事处理。」
他皱了皱眉,「当时本王也觉蹊跷,但九尾部向来与白溟亲近,本王便没有多疑,以为那老家夥又在捣鼓什麽不让我等知道的图谋————」
他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覆天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一口血液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道台的石板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被旁边的赤螭连忙扶住,但眼睛却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目光中翻涌着震惊与暴怒。
「是谁!敢杀我青鸾血亲!」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飞入百山道台上空。
正是顾松越早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那位亲传弟子。
他身上的道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隐隐可见血迹,但他顾不上行礼。
「师父!不好了,那些妖物竟与魔道勾结,一路杀戮至南疆。」
「大泽六部已经倒戈了,如今妖魔联手正往百山的方向过来,沿途生灵涂炭。」
道台上一片譁然。
「幻胧!我与你誓不两立!」覆天仰天发出凄厉的长啸,转瞬间从人声化作青鸾的悲鸣。
他挣脱起身,显出原身,头也不回地朝西北方向疾射而去。
「道首,我等且去助他。」四头赤螭紧随其後。
一些宗门在大泽的金丹修士也匆匆起身,向陈屿拱手告辞,随即化作各色遁光追着覆天的方向飞去。
吴守拙落到陈屿身旁,面色严肃:「师弟,这魔道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进入南疆,怕是已成火候了。」
「魔道之所以千百年来被正道所不容,并非只是因为其手段残忍。」
「一旦被心术不正的人掌握,其对虚玄天的危害将难以估量,有些魔道法门甚至可以靠杀戮一夜之间从金丹初期攀升至金丹後期。」
「这大泽其余六部布局这麽多年,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动手,恐怕已成气候。」
陈屿颔首:「诸位且去看看。」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西北方向掠去。
「老身且随道首去。」
「吾同去。」
一时间数百道金光同时掠出,划过天际,金丹随同飞遁的场面浩荡震撼,将天空都染成了五彩的灵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