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越负手立於主峰道台中央，他面上挂着从容的笑意，与陆续降临的各路金丹寒暄致意，心中却如明镜般澄澈。
眼前这场面虽看起来金丹云集、声势浩大，各路遁光将百山上空映得流光溢彩，仿佛整个虚玄天的宗门都已齐聚於此。
但他很清楚，真正能左右虚玄天大局的一流势力，至今一宗未至。眼下到的，不过是些散修与中小宗门。
各宗金丹正各自落座於峰顶道台，与顾松越寒暄叙旧。
有人询问三元宗此次大动干戈召集道会所为何事，有人则含蓄地试探那位传闻中的宁骄老祖究竟是何等人物。
顾松越一一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正当道台上的交谈声渐趋热烈之际，所有金丹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话音，自光齐刷刷地转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飞来了一道浩瀚金光。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浩浩荡荡上百道身影，排列整齐，衣袂飘飘。
为首者是一位老妇人，白发整齐地盘成圆髻，面容慈祥，眼角布满皱纹，身着灰蓝色道袍，手中拄着枣木拐杖。
她落在主峰道台後，开口道：「通天道宗太上长老薛芩，率领宗门弟子，应吴长老之约，前来参与道会。」
她向顾松越颔首示意，「多年未见，顾宗主风采更胜往昔了。」
顾松越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地，连忙拱手回礼，郑重道：「薛长老远道而来，三元宗蓬荜生辉，请上座，中央道台已为通天道宗预留了席位。」
薛芩微微点头，也不推辞，拄着拐杖缓步走向席位，身後上百名通天道宗长老与弟子鱼贯跟上，各自在道台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落座。
通天道宗的到来，让周围几座偏峰上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金丹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薛芩刚一落座，周围便立刻有数位金丹长老传音寒暄问候。
「薛长老近年修行可好？」
「通天道宗此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赴会，是否意味着那天地大劫确有其事？」
薛芩只是笑着摇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态度温和，滴水不漏。
但她的到来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金丹们，在看到通天道宗出现在百山的那一刻，便立刻有了判断。
如果连通天道宗都派出了太上长老亲自带队赴会，那所谓的「天地大劫」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北方的天际忽然飘来清冽的寒气。
它掠过百山道台上空时，石栏上甚至凝结出了薄薄的白霜。
一群羽毛雪白的灵鹤领头飞来，身後紧跟着数十道身着素白衣袍的身影。
北朝天寒宫与万妖谷的修士与灵妖也到了，竟是结伴而行，可见两大势力之间关系不错。
他们落座後，随後东海碧潮宫的金丹地仙也到了。
再然後，两道光影同时从北方向落向主峰道台，光芒收敛後，露出两位衣着朴素的老者，腰间各悬一枚令牌，一面上书「福生」，一面刻着「道籙」。
天山福生天与道籙地也各派了一位长老前来。
他们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低调，只来了两位长老，连弟子都没有携带，向顾松越拱手致意後，便安静地在道台落座，不再言语。
至此，虚玄天几乎所有能提得上名字的势力，都已经到齐了，但依然缺了一位重要的角色。
薛芩与顾松越寒暄了几句，饮过半盏茶，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问道：「顾宗主，老妇斗胆一问，吴长老可曾向大泽八部发函邀请？」
顾松越点头：「发了，并且是由长老亲笔书写的邀请函，托灵鹤送往大泽深处白溟长老的洞府。算算日程，应当早收到了才对。」
薛芩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但眼睛里闪过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而一旁八荒地的几位地仙，在听到这番对话後，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一位身材魁梧的八荒地长老重重哼了一声，声如洪钟，震得面前案几上的茶杯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哼！人族的正道宗门都已到齐，妖道却至今不见踪影，这是什麽意思？」
「莫非是轻视我等洞天福地的道友，故意摆架子不成？」
他身旁另一位八荒地长老也冷声附和：「若是不想来，早些回函说一声便是，没必要让在场这麽多人乾等。」
顾松越从容拱手道：「诸位道友息怒，大泽距离南疆路途遥远，途中或许遇上了一些意外耽搁了行程，请稍安勿躁。」
他心中其实也能理解这几位八荒地长老的脾气。
八荒地所修的大道极为特殊，说是「道」却与寻常的修道迥然不同，反倒更接近上古妖物的淬体之法。
他们参悟古老之物，甚至能将古老存在的形象观想融入己身，藉此获得远超同阶修士的肉身力量。
正因如此，八荒地的金丹不爱使用那些花哨的道法，反倒更喜欢以纯粹的肉身力量与妖物正面硬撼，这也造就了他们直爽火爆的性格。
向来是有话就说，有火就发，从不懂得拐弯抹角。
几位八荒地长老见顾松越亲自开口解释，这才稍稍收敛了怒气，冷哼一声：「我们洞天福地的宗门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可不是对那些迟迟不来的妖物有多大的耐心，只是顾及三元宗的面子罢了。」
「若是再过一炷香，他们依然不到，那道会便直接开启便是，总不能让他们坏了道会的时辰。」
他的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穿透云层，打断了八荒地长老的话音。
紧接着，浓郁的妖气如同海啸般从西北方向的天际席卷而来。
那妖气之浓烈，甚至让道台悬挂的幡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几名修为稍低的弟子下意识地後退了一步，被身旁的师兄按住肩膀稳住身形。
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只巨大的青鸾，双翅展开遮天蔽日，浑身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青金色光泽。
它径直朝着主峰道台俯冲而下，在即将撞上道台的刹那猛然敛翅，庞大的身躯在落地前的瞬间迅速收缩，化作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砸落在道台石板上。
这道身影并未完全化为人形，依然保留着一双青金色的羽翼收拢在背後，面容高傲而冰冷。
他昂着头，自光扫过在场诸宗：「妖王覆天，应三元宗之邀而来，适才何人在背後议论本王？」
在他身後，半边天空都被火焰染红，数头赤螭蜿蜒飞来，盘旋道台，周身的鳞片在火光中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弥漫的妖气让在场不少金丹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几头赤螭盘旋在天空，丝毫没有落地的打算，仿佛故意悬停在众人头顶，以彰显某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顾松越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不一样。
此番前来的为何不是白溟长老，而是八部的妖王覆天，且只来了青鸾与赤螭两部？
他压下心中的疑问，面上不动声色地向覆天拱手，试探道：「覆天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在下冒昧一问，白溟长老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覆天烦躁地抖了抖肩上青金色的羽毛，语气不耐烦道：「那老家夥言说什麽天地大劫也不知从哪听来的谣言，用不着这麽大动干戈，让我等几个过来看看就够了，反正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怎麽，我覆天来还不够资格？」
一旁的八荒地长老冷笑一声，「呵，白溟长老是何等心性，天下谁人不知？若是他老人家绝不可能只派几个小辈前来充数，这话莫不是你们这几只小妖自作主张编造出来的？」
覆天眼中寒光一闪，羽翼微微张开，一股淩厉的妖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自行前往大泽向那老家夥求证，本王恕不奉陪。」
「若是三元宗不欢迎，我这就带人回去便是。」
眼看道台上的气氛越来越僵，一声拐杖敲击石板的闷响从中央道台传出。
「咚。」
在场所有人的心绪都为之一静。
薛芩缓缓开口：「肃静，道会既已开始，便先商讨天地大劫之事。其余纷争，待正事之後再议不迟。」
她向顾松越微微点头示意，「顾宗主，请继续。」
八荒地的长老们对视一眼，虽然面色依然不悦，但终究没有继续开口。
毕竟他们面前的是通天道宗太上长老，没人敢当面驳斥。
覆天妖王冷哼一声，也不再纠缠，迈步走向道台角落的一处蒲团，羽翼收敛，抱臂而立，一副「我就看看你们能说出什麽花样来」的姿态。
顾松越向薛芩拱手致谢，自光掠过在场诸宗，心中却暗自思忖。
白溟长老未曾亲至，八部只来了两部，剩余的玄龟、九尾、银蚺、金瞳、玉蟾五部一妖未到。
这绝不正常。
若说白溟长老对天地大劫毫不重视，绝不可能，那位活了上千年的白猿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让三元宗与通天道宗同时出面召集道会的事，绝不可能是「打发时间」。
或许是他出现了意外。
顾松越暗中向身旁亲传弟子传音，令他即刻动身前往大泽查探情况，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转身面向主峰道台，朗声道：「诸位道友，请落座。」
各宗金丹依言落座，道台上的嘈杂逐渐平息。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发问者是两仪宗的长老。
「敢问顾宗主，道会既然已经开始，为何迟迟不见吴长老现身？」
「此番道会既是三元宗发起，又是以天地大劫为由召集天下同道，按理说，吴长老不该缺席才是。」
顾松越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向那位长老拱手道：「道友稍安勿躁，其实我三元宗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向诸位宣布一件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天边有几道身影正从云海深处飞来。
领头的是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左边那位灰白道袍的老者，正是三元宗太上长老吴守拙。
右边那位则是一名身着白袍素衣、腰悬长剑的年轻修士，面容平静，姿态从容，与吴守拙并肩，竟没有丝毫拘谨之态。
在两人身後，紧跟着三元宗的数位金丹长老，以及关山道主与乌鲸老者。
关山道主与乌老在道台上方向众人拱手致意後，便落座到詹郡十八岛的道台上。
而那道年轻的白袍身影，则依然与吴守拙并肩而立，并未退开。
所有目光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他身上。
「这年轻修士是谁？」
「能与吴长老并肩而立，身份想必不低。」
「莫非就是那位传闻中刚归宗的金丹，宁骄道人？」
「那天地大劫的传言我听说最早便是从南海传出来的，源头似乎就是他。」
「通天道宗都来了，这事恐怕确实不简单。」
议论声中，吴守拙已负手落入主峰道台中央。
他的自光扫过四周，在薛芩身上停留，露出笑意：「薛长老，许久未见，您依然光彩依旧，风采不减当年啊。」
薛芩呵呵一笑，拄着拐杖微微欠身：「见吴长老身体依然如此硬朗，老妇便放心了。」
她的目光从吴守拙身上移开，落在他身旁那位白衣青年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眼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位应当就是宁骄剑仙了，闻名不如见面，好一位俊俏天骄。」
陈屿拱手回礼，不卑不亢：「薛长老过誉了。」
周围的修士正在悄悄打量着陈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当气氛微妙之际，吴守拙清了清嗓子。
「感谢诸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参与这次道会。时间仓促，筹备多有不足，还望诸位见谅。」
说着，他面色忽然变得严肃，声调也随之沉了下来，「然而事出紧急，我三元宗不得不提前召开这场道会，召集天下同道共商要事。」
有人脱口而出：「可是那天地大劫之事？」
「没错。」吴守拙颔首，目光扫过全场，「近年来，南海浪潮不止，归墟深处频繁传出异常的震动。詹郡十八岛的诸位道友已经提前勘察，确认异端就发生在归墟之中，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关山道主的方向，「具体情况，便由关山道友为诸位细说。」
关山道主适时起身，向在场诸宗郑重拱手：「诸位道友，在下陈鹤亭，道号关山，詹郡十八岛道主之一。
「9
「此事确实已经过我们多次确认，绝非空穴来风，归墟深处的震动次数正在逐月加快。」
「南海海域的海妖近来频频异动，不少深居海底的古老妖物都浮上了浅海，仿佛在逃避什麽。」
他身旁的乌鲸老者也缓缓站起身来，向诸宗拱手：「老身乃南海妖王，世代镇守归墟，今日以妖王之身担保，归墟确实出了变故。」
「老身恳请诸位，暂时放下人妖之间的间隙，共同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
南海妖王？
几道神识扫过那位灰袍老者，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
确确实实是妖王的气息，且道行深厚，绝非寻常妖物伪装。
连妖王都亲自到场作证了，这份诚意确实不轻。
唯有道台角落的覆天妖王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故意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哼，妖是什麽德性，本王还不清楚，你以为搬出妖的身份本王就会信吗？」
他身後盘旋的赤螭闻言忍不住低声道：「覆天，你怎麽连自己都骂————」
覆天妖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连忙咳嗽了一声，改口道：「反正我八部不信你们人族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什麽天地大劫，怎麽可能平白无故就有大劫发生？」
「怕不是你们三元宗搞出来的名堂，想藉机号令天下罢了。」
陈屿看了他一眼。
这家夥智商虽不高，搞破坏倒是一把好手。
果然如吴守拙所言，想要在这等场合上达成共识，远没有那麽简单。
吴守拙也不恼，仿佛完全没听到覆天的话一般，继续说道：「我宗宁骄师弟曾亲往南海深处探查归墟异端。因其大道特殊，得以窥探到那归墟之外，看到了那头盘踞在界外的灭道之妖。」
他向陈屿微微颔首。
陈屿会意，擡袖一挥，神识从他眉心分化而出，化作万千细碎的光芒，落入在场每一位修士的识海之中。
所有人脑海瞬间浮现了他当时看到的景象一无边无际的银色虚空中，一团庞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漆黑轮廓正站立着。
仅仅是旁观它的形象，便有一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震颤与寒意，让在场几位修为稍浅的弟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这等修为————」一位金丹长老皱眉开口，「恐怕远胜金丹後期，可是这又怎麽可能，界外竟然真有活物？」
「那片虚空怎麽会是银色的？」
「这当真是归墟之外吗？」
「隔着这麽远，那股气息依然让人心悸。若是它当真突破了归墟的屏障，踏入虚玄天的话，我们当真有把握抵挡？」
道台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质疑与惊骇交织在一起。
吴守拙见火候差不多了，神识微微一拂，如同一阵无形的凉风掠过整个道台，将骚动安抚下去。
待道台重新安静下来，他开口道：「不管诸位相信与否，这天地大劫关乎整个虚玄天的存亡。为了应对这场大劫，我三元宗已有决断，并且想藉此机会，向天下宣布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即刻起，老夫正式辞去三元宗太上长老一职，由宁骄师弟接任，从今以後，由他号令南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譁然不已。
「让一位初入金丹的年轻人担任三元宗太上长老，三元宗这是疯了不成？」
「还是说吴长老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提前交代後事？」
「可三元宗内金丹天骄众多，荡剑老祖风青云便是极佳的人选，为何偏偏选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剑修来接任？」
「难道是为了给他造势，可这声势也太大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淹没了整个道台，无人敢相信这位年轻修士能胜任太上长老一职。
反倒是三元宗的几位金丹长老，像是早已对此有所准备一般，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之色。
他们齐刷刷地站起身，向陈屿郑重拱手，齐声道：「见过太上长老。」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三元宗的双天骄顾松越与风青云，他们同时向那位白袍青年低下了头。
连一旁的通天道宗众长老都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显然，他们也没有提前收到这个消息。
薛芩目光在吴守拙与陈屿之间来回移动，若有所思。
而站在所有目光中央的陈屿，脸色依然平静如水。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场风波，向前踏出一步：「从今日起，南疆诸宗听我号令，共同应对天地大劫。」
南疆到场的宗门长老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拱手俯首：「见过道首。」
陈屿正欲继续开口。
「呵。」
道台角落传来嗤笑声。
覆天妖王昂首望着陈屿，目光中满是挑衅与不屑：「道首？我们可没答应。」
「任你们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拿这种虚名来糊弄我们。什麽天地大劫，都是狗屁不通。」
陈屿转过身，目光落在这头高傲地昂着头的青鸾身上，饶有兴趣地问道：「那覆天道友有何高见？」
覆天高傲地扬起下巴：「道首？打得过我的，才有资格称道首！」
陈屿微微一愣，随即失笑：「这恐怕有伤和气吧？」
「谁跟你和气，要打便来，不打我们这就回大泽，继续逍遥自在去了，你这道首，自己当给自己看吧！」
陈屿端详了覆天片刻，然後收起了笑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地拱手道：「并非陈某胆怯，只是陈某下手向来不知轻重，万一伤了道友，恐怕有损大泽与南疆的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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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覆天身後那几头盘旋的赤螭。
「要不你们妖部，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