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旨。
请什么旨?
自然是跟南迁有关的旨。
陈绍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都见一见。”
梁师成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陈绍今夜突然出现,绝不是来喝茶叙旧的。
行在的中枢大帐很快就到了。
这是一座巨大的毡帐,帐顶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四角各插着一面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帐外站着两排禁军,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戟,气势颇为唬人。
但陈绍看都没看那些禁军一眼,径直朝帐门走去。
“陈大郎!”
梁师成连忙跟上来,“请容咱家先进去通传……”
他的话还没说完,营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身穿紫袍的老人走了出来。
耿南仲。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当朝第一宰相。
道德君子之首。
耿南仲看到陈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容:“这位是?”
梁师成连忙介绍:“这位是官渡陈氏的陈绍陈大郎。”
耿南仲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陈绍看到了。
“原来是陈家贤侄。”
耿南仲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还多了几分长者特有的慈祥:“这大雪天的,贤侄怎么来了?可是陈公的身子有了起色?”
他说的陈公是指陈伯安。
陈绍看着他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就是眼前这个人,在朝堂上骂父亲是不知变通的莽夫。
而此刻,这个人脸上挂着最和煦的笑容,像是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
“家父身子尚可。”
陈绍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有几句话,想跟耿相聊一聊。”
“哦?”耿南仲的笑容依然挂着,但他的眼神却微微闪了一下:“不知贤侄想聊什么?”
“聊聊中原。”
陈绍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帐外的风雪忽然大了起来。
耿南仲的笑容有一丝丝停滞。
很短暂的停滞,一闪而逝,但陈绍看到了。
“贤侄。”
耿南仲轻叹一声,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中原之事,老夫何尝不痛心?只是眼下局势艰难,金兵势大,朝廷若不以柔克刚,只怕玉石俱焚。老夫与诸位同僚议了许久,才定下这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自然是暂借中原,换取和议。”
“借给谁?”
耿南仲愣了一下:“自然是借给金国……”
“借多久?”
“这个……百年为期,待大宋国力恢复之后……”
“借条呢?”
耿南仲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一句接一句地追问过,在朝堂上,他是宰辅,他说一句话,别人要反复揣摩半天才敢回话,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问起话来像是在审犯人。
“贤侄。”
耿南仲的语气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绍的语气依旧平淡:“就是想问问,你们把中原借出去,有没有跟中原的百姓商量过?”
耿南仲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贤侄此言差矣,朝廷决策,乃是为天下苍生计,圣人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是事事都要与百姓商量,那还要朝廷做什么?”
“好一个民可使由之。”
陈绍点了点头:“那再问耿相一个问题,金人打到江南之后,下一个权宜之计,是把江南借给谁?”
耿南仲的胡子抖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陈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种话。
这句话太狠了。
狠就狠在,它戳穿了那层遮羞布。
所有人都知道,金人的胃口不会只止于中原。
今天把中原借给金人,明天金人就会要江南。明天把江南借给金人,后天金人就会要整个天下,这个道理连街边卖菜的老妪都懂,可满朝文武偏偏装作不懂。
“贤侄!”
耿南仲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在质疑朝廷的决策?”
“我不质疑朝廷。”
陈绍看着他:“我质疑的是你。”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师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伺候了两代皇帝,在宫里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他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氏的人和当朝宰辅当面硬刚。
这种事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说过。
耿南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夫为官数十载,上不负天子,下不负百姓。贤侄若是对老夫有意见,大可以在陛下面前参老夫一本,只是今夜时候已晚,老夫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他说完转身就走。
“耿相。”
陈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耿南仲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公务....”
陈绍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是把中原的舆图画好,准备送给金人的使节,对吗?”
耿南仲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但陈绍看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底裤的愤怒。
“贤侄。”
耿南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你年纪尚轻,不知朝堂之事,等你在朝中历练几年,便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梁师成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凑到陈绍身边:“陈大郎,耿相他……”
“带我去见陛下。”
陈绍打断了他。
“陛下已经……”
“睡了就叫起来。”
梁师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陈绍的眼神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跟当朝宰辅吵完架的人。
平静得让人害怕。
“咱家……咱家这就去。”
梁师成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陈绍站在大帐外,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宋徽宗的御驾停在那里,耿南仲的营帐也在那,还有更多的道德君子们——张邦昌、李邦彦、唐恪……他们在那里安安心心地睡着觉,做着把中原送人之后天下太平的美梦。
“也该醒醒了。”
陈绍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迈步朝陛下的大帐走去。
身后,营地里开始骚动起来,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人影在营帐间来回穿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紧张地张望。
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官渡陈氏的大郎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