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风雪中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三十里路,若是晴天白日,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可今夜这场雪下得实在太大,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马蹄,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那匹拉车的老马虽然听话,但也架不住这样的天气,走到半路就已经浑身冒白气,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就像如今的陈氏。
“大郎。”
陈安坐在车前,回过头隔着帘子喊道:“前面的路被雪封了!得绕一段,怕是要多走半个时辰!”
“绕。”
车厢里传来一个字。
陈安应了一声,扯了扯缰绳,让老马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更窄,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树林,树枝被积雪压得嘎吱作响,时不时就有一团雪从枝头砸下来,落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陈绍闭着眼睛,他在脑中把眼下所有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
眼下是大宋宣和末年。
再过不了多久,年号就要改成靖康了。
在原本的历史里,靖康之变是中原王朝最屈辱的一幕。
金兵南下,东京城破,徽钦二帝被掳,皇后妃嫔被金人凌辱,宗室贵女被明码标价卖入军营。
那是所有华夏人都不愿意翻阅的一段历史,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成的。
但这个世界的历史与他所知道的历史有同有异,相同的是大宋的腐朽。
从仁宗时期开始,道德君子们已经把持朝政太久了。
他们废新法、斥武功、抑武备,把天下治理成了一口外表光鲜内里空空的大棺材,不同的是,这个世界多了一个变数,匈奴帝国。
匈奴在秦汉时期被陈氏辅佐的大汉赶到了欧洲,在那边建立了庞大的帝国,如今数百年过去,他们卷土重来了,金国是他们的马前卒,而大宋是他们的猎物。
更要命的是,匈奴人手上有火药,虽然是被陈氏刻意引偏了的火药技术,但架不住匈奴人拿人命往里填。
这些年下来,他们的天火虽然依旧不可控,但威力却越来越大,据说最近已经能炸塌城墙了。
“大郎。”
陈安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前面有灯火!快到行在了!”
陈绍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风雪中,一片连绵的灯火若隐若现,那是宋徽宗南迁途中的临时行在。
说是行在,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帐加上几座借用的官衙,皇帝的车驾已经过了长江,眼下驻扎在江北最后一座大城里,等后续的队伍全部过江之后再继续南下。
这种行在,防卫自然是森严的。
马车还没靠近,就有一队禁军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名小校,身穿铁甲,手持长枪,他走上前来,用枪杆敲了敲车厢。
“什么人?行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陈安连忙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递了上去:“官渡陈氏,奉家主之命前来面圣。”
那小校接过腰牌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官渡陈氏这四个字,在大宋的分量比任何官职都重,他不敢怠慢,当即拱手道:“请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就往营地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马车的帘子刚好被风掀起了一角。
他隐约看到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风雪中,那双眼睛像是两颗寒星,冷得让人打心底里发颤。
小校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目光,跑得更快了。
陈绍在车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陈氏的人在哪里?快带路!”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宫里的太监。
帘子被掀开了。
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探了进来,这张脸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年纪。
“咱家梁师成,奉陛下口谕前来迎接。”
那太监满脸堆笑:“不知是陈氏哪位公子?咱家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梁师成。
这个名字在陈绍的记忆里有,宋徽宗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之一,与蔡京、童贯并称“六贼”的人物。
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在大宋的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
“陈绍。”
陈绍掀开帘子下了车,语气平淡得像是报了一个寻常的名字。
但梁师成的笑容却僵了一瞬。
他不是没听过陈绍的名字,官渡陈氏的嫡长子,未来的陈氏家主,这个身份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别看他梁师成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蔡京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但在陈氏面前,他那点分量还不够看。
“原来是陈大郎。”
梁师成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这大雪天的,陈大郎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情知会一声,咱家让人去办就是了。”
“面圣。”
陈绍吐出两个字。
梁师成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时辰面圣……”
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陈大郎,陛下连日奔波,龙体疲惫,刚刚才歇下。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如明天一早……”
“带路。”
陈绍打断了他。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客气,只有两个字。
梁师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伺候过两代皇帝,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官员见了个遍。
有人对他阿谀奉承,有人对他恨之入骨,但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可他偏偏不敢发作。
因为说话的人是陈氏的人。
“陈大郎请随咱家来。”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僵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绍迈步走进了行在的营地。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凉。
“梁公公。”
陈绍忽然开口。
梁师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陈大郎有何吩咐?”
陈绍的声音不紧不慢:“耿相和张相,今夜也在行在吗?”
“都在。”
梁师成答道:“耿相主持南迁事务,昼夜操劳,眼下应该还在处理公务,张相今日刚到,说是来跟陛下请旨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