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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陆沉之事,重蹈覆辙

    陈绍在榻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伯安才悠悠转醒。

    老人的眼睛睁开得很慢,像是连抬起眼皮这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房梁上游移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最后才落在陈绍身上。

    “绍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你来了。”

    “父亲。”

    陈绍在榻边坐下。

    陈安搬来一张矮凳,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伯安没有立即说话,他只是看着陈绍,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不舍、担忧、愧疚、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你母亲走得早。”

    陈伯安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十二岁那年她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你教好,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陈绍没有说话。

    “我答应了她。”

    陈伯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答应了她,要把你教好,可是现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陈绍连忙扶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替他顺着胸口。

    陈伯安的后背瘦得只剩下了一层皮,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是一盏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父亲,您别急,慢慢说。”

    陈伯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抓住了陈绍的手。

    那只手冰凉,枯瘦,却攥得死紧。

    “绍儿,你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咱们陈家……传了两千年了,从秦末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楚汉争霸、诸吕之乱、光武中兴、三国乱世、五胡乱华……多少大风大浪,咱们陈家都过来了。每一代家主都有自己的功业,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可是你爹我……没有。”

    “我继任家主二十年,什么都没做成,大宋一天比一天烂,朝堂一天比一天荒唐。”

    “那些道德君子们把持着朝政,把大宋往死路上带。”

    “我想拦,可我拦不住。”

    “我站在朝堂上跟他们争,他们说我是莽夫,我上书给陛下,陛下看都不看,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对南迁,陛下要南迁,满朝文武都赞同。”

    “耿南仲牵头,张邦昌附议,连太学那帮学生都在写文章歌颂南迁是圣人之道。”

    “整个朝堂,几百号人,站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就我一个人啊!”

    老人的手在发抖。

    “我跟他们说,中原是大宋的根基,丢了中原,大宋就是一棵被刨了根的树,迟早要枯死。”

    “我跟他们说,金人是匈奴的傀儡,他们的胃口永远不会满足。”

    “今天你给他中原,他明天就想要江南,后天就想要整个天下。我跟他们说,那些所谓的道德楷模,不过是用仁义道德来包装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可是没人听。”

    “他们骂我,张邦昌说我是不知变通的莽夫,耿南仲说我是以百姓为刍狗的酷吏。”

    “还有人说我不懂圣人之道,说我是粗鄙武夫之后。”

    “我陈氏辅佐大汉四百年,又辅佐大乾三百余年、大隋大唐三百余年,辅佐大宋一百余年,到他嘴里就成了武夫之后。”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太学.....已经被攻占了,我没有守住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啊!”

    陈伯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气得当场吐血。”

    “回府之后,我一病不起,陛下派人来探望过一次,送了些许补品过来。”

    “那些道德君子们倒是高兴得很,拦路石没了,他们可以安安心心地南迁了,可以把中原送给金人了,可以做他们的道德楷模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抓着陈绍的手却越来越紧。

    “绍儿,你爹这辈子做不了什么了,但你不能,你是陈氏的嫡长子,你是下一任官渡公,那些道德君子们想把中原送给金人,你决计不能让他们得逞。”

    陈伯安忽然坐了起来,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绍儿,你答应我。”

    “一定要回中原。”

    “中原故地……不能丢……”

    “那是咱们陈氏守了两千年的地方。”

    “那是祖宗埋骨的地方。”

    “那是……咳咳……”

    他没能说完。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嘴角溢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陈绍连忙将他扶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父亲!”

    陈伯安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金人……金人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那些道德君子们打算在金人到来之前,把中原借给他们,不是割让,是借。”

    “他们说到时候国书上写借,史书上就能写以德服人,就能说金人是被大宋的仁德感化才退兵的。”

    “他们连脸都不要了。”

    陈绍的眉头微微皱起:“借?”

    “对,借。”

    陈伯安的笑容惨淡:“借一百年。百年之后,让后人去要,后人要不回来,那就再借一百年。千秋万代,总有一天金人会被大宋的仁德感化,把中原还回来的。他们是这么说的。”

    陈绍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

    陈伯安的笑容更加苦涩了:“陛下只关心他的字画,耿南仲跟他说,南迁之后江南风光好,适合写生。”

    “张邦昌跟他说,把中原借给金人之后就不用打仗了,他可以在临安安安心心地修园林、办画院,陛下听了很高兴,说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陈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陈伯安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看到了陈绍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那是一种比愤怒和仇恨更深的东西。

    那是从千年前一路走到今天的人,看到宵小之辈在面前蹦跶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陈绍在生气,或者说不只是陈绍。

    生气的是......

    “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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