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在榻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伯安才悠悠转醒。
老人的眼睛睁开得很慢,像是连抬起眼皮这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房梁上游移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最后才落在陈绍身上。
“绍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你来了。”
“父亲。”
陈绍在榻边坐下。
陈安搬来一张矮凳,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伯安没有立即说话,他只是看着陈绍,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不舍、担忧、愧疚、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你母亲走得早。”
陈伯安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十二岁那年她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你教好,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陈绍没有说话。
“我答应了她。”
陈伯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答应了她,要把你教好,可是现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陈绍连忙扶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替他顺着胸口。
陈伯安的后背瘦得只剩下了一层皮,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是一盏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父亲,您别急,慢慢说。”
陈伯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抓住了陈绍的手。
那只手冰凉,枯瘦,却攥得死紧。
“绍儿,你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咱们陈家……传了两千年了,从秦末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楚汉争霸、诸吕之乱、光武中兴、三国乱世、五胡乱华……多少大风大浪,咱们陈家都过来了。每一代家主都有自己的功业,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可是你爹我……没有。”
“我继任家主二十年,什么都没做成,大宋一天比一天烂,朝堂一天比一天荒唐。”
“那些道德君子们把持着朝政,把大宋往死路上带。”
“我想拦,可我拦不住。”
“我站在朝堂上跟他们争,他们说我是莽夫,我上书给陛下,陛下看都不看,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对南迁,陛下要南迁,满朝文武都赞同。”
“耿南仲牵头,张邦昌附议,连太学那帮学生都在写文章歌颂南迁是圣人之道。”
“整个朝堂,几百号人,站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就我一个人啊!”
老人的手在发抖。
“我跟他们说,中原是大宋的根基,丢了中原,大宋就是一棵被刨了根的树,迟早要枯死。”
“我跟他们说,金人是匈奴的傀儡,他们的胃口永远不会满足。”
“今天你给他中原,他明天就想要江南,后天就想要整个天下。我跟他们说,那些所谓的道德楷模,不过是用仁义道德来包装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可是没人听。”
“他们骂我,张邦昌说我是不知变通的莽夫,耿南仲说我是以百姓为刍狗的酷吏。”
“还有人说我不懂圣人之道,说我是粗鄙武夫之后。”
“我陈氏辅佐大汉四百年,又辅佐大乾三百余年、大隋大唐三百余年,辅佐大宋一百余年,到他嘴里就成了武夫之后。”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太学.....已经被攻占了,我没有守住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啊!”
陈伯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气得当场吐血。”
“回府之后,我一病不起,陛下派人来探望过一次,送了些许补品过来。”
“那些道德君子们倒是高兴得很,拦路石没了,他们可以安安心心地南迁了,可以把中原送给金人了,可以做他们的道德楷模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抓着陈绍的手却越来越紧。
“绍儿,你爹这辈子做不了什么了,但你不能,你是陈氏的嫡长子,你是下一任官渡公,那些道德君子们想把中原送给金人,你决计不能让他们得逞。”
陈伯安忽然坐了起来,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绍儿,你答应我。”
“一定要回中原。”
“中原故地……不能丢……”
“那是咱们陈氏守了两千年的地方。”
“那是祖宗埋骨的地方。”
“那是……咳咳……”
他没能说完。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嘴角溢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陈绍连忙将他扶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父亲!”
陈伯安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金人……金人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那些道德君子们打算在金人到来之前,把中原借给他们,不是割让,是借。”
“他们说到时候国书上写借,史书上就能写以德服人,就能说金人是被大宋的仁德感化才退兵的。”
“他们连脸都不要了。”
陈绍的眉头微微皱起:“借?”
“对,借。”
陈伯安的笑容惨淡:“借一百年。百年之后,让后人去要,后人要不回来,那就再借一百年。千秋万代,总有一天金人会被大宋的仁德感化,把中原还回来的。他们是这么说的。”
陈绍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
陈伯安的笑容更加苦涩了:“陛下只关心他的字画,耿南仲跟他说,南迁之后江南风光好,适合写生。”
“张邦昌跟他说,把中原借给金人之后就不用打仗了,他可以在临安安安心心地修园林、办画院,陛下听了很高兴,说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陈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陈伯安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看到了陈绍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那是一种比愤怒和仇恨更深的东西。
那是从千年前一路走到今天的人,看到宵小之辈在面前蹦跶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陈绍在生气,或者说不只是陈绍。
生气的是......
“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