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看着王巍、花花要带族里的崽崽出去,穿的统一的衣服,一看衣服她都要哭了,这群二百五呀!?
族里用大麻做衣服,用专门的草药泡软,这一年她用了苘麻更加柔软。
王巍他们全身黑,黑色的中式风格的褂子和黑色的大直筒裤,黑色的裤子,风格像报纸上民国上海滩的混混。
红红第一次发脾气:“不许去,各自回家拿白布出来,我给你们做衬衣,我有缝纫机,三天给你们做好。还有不许穿皮鞋,自己做草鞋。”
红红继续说:“老大说了,皮鞋是资产阶级的象征,穿皮鞋出去,等于在脑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我有钱,来查我。’你们脑子有病吧!?”
王妍、王远、王郅三个城里回来的小崽崽,蹲在墙角,啃着族长给的肉干,看着这群二百五,给提意见。
王妍嚼着肉干,慢悠悠地说:“穿布鞋吧。草鞋在水泥地上走路,脚会痛。去年我们不是做了双肩背包了吗?我劝带上背包,里面放点肉干,不然到了城里,最多两片肉。”
王远:“巍哥,嫂子回娘家,你最好赶到嫂子回来,就带着丽丽回家,不然你们父女估计冬天要回不了家了。”
王致蹲在墙角,把肉干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了。他舔了舔手指头:“二十二个人出去。我们老王家都是饭桶。到了包吃的地方,每次拿窝窝头一次拿五个,吃完再拿。还有一个原则,当场吃完。毕竟能吃是种美德。”
红红和乔曼丽母女俩,把白布铺在缝纫机台面上,拿起剪刀,裁。一刀一刀,裁得直,裁得准,她在做白衬衣,三天,22件。她能做到,做不到也得做。这群二百五要出去,她拦不住。她只能让他们穿得安全一点,路上安全一点。
王妍、王远、王郅看着族长笑眯眯的,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要我们断肉了吗?
王德海:“那群崽崽,除了丽丽出去过,他们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我们不放心~但是你们三不同,从沪城,沈城,四九回来的崽崽,你们见多识广,你们也跟着去吧!”
三人异口同声说:“不,我们离不开家,离不开父母身边,离不开族里。”
王德海翻了一个白眼:“你们离不开是肉!!!我不是和你们商量,二选一,要么一起去参加族里崽崽的团建活动,要么你们跟着你十五叔他们一起学习。回来后,给你们单独补肉。”
这三个嘴里啃着肉干、心里骂着娘的崽崽,终究逃不过被“肉”绑架的命运。
三天后,王德海这一辈看着那群穿白衬衣、黑裤子、布鞋的崽崽,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变成小白点,消失在林子尽头,下一代的王家小饭桶出山。
王德海笑眯眯说:“沪城呀!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沪城,是老三叫我、老四送一批盘尼西林去延安给大哥,老五,老八偷偷跟去,最后老五被部队留下。”
老四王德顺:“老八太小,不能当兵,哭的死去活来。六年后,年龄一到,就跑去参军了。”
王德彰:“二哥,花花出去了,她和红红比,红红希望法判,而花花她更想弑父。”
王德海:“唉!巍巍会管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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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小呆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回来:“几点了?”
贺瑾:“早上八点了。”
王小小愣了一下。她睡了一整天。难怪肚子饿得慌。
两人下楼。
阿依莎在食堂吃早饭。一个搪瓷碗,里面是莜面,拌着羊油和葱花,旁边放着一碗奶茶。
她看见王小小和贺瑾下来,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朝他们招手:“来来来,过来坐。”
王小小和贺瑾买莜面和奶茶,走过去。
阿依莎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王小小的列宁装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贺瑾身上的列宁装,点了点头。
“醒了?你们可真能睡。”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用手指蘸了点奶茶,在桌子画起来。
“你们看清楚啊。呼和浩分三片:旧城、新城、火车站。中间夹着沼泽、田地和牧场。”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几条线把它们连起来:“别去新城。那边闹腾,红箍满地跑,看见生人就查,你们别去;去旧城,或者就在火车站附近转。火车站这边官兵多,他们不敢乱来。”
王小小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幅用奶茶画的图,点了点头。
阿依莎又画了一个小圈,用手指点了点:“旧城那边牧场多,我家的生产队是第三牧场。明天来我家,我请你们吃羊肉。”
王小小抬起头,看着她。
阿依莎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明天我休息。十点下班,你们来这儿找前台我,我和你们一起去。”
阿依莎端起碗,继续扒她的莜面,含含糊糊地说:“我爷炖的羊肉,可香了。他昨天就知道有客人来,多放了一把花椒。你们闻不着,我闻着了。他每次多放花椒,就是要招待客人。他肯定知道你们会去。”
王小小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去?”
阿依莎放下碗,擦了擦嘴,笑眯眯的:“昨天你们来开房,我一看你们的列宁装,就知道你们是往西走的。往西走的人,到了呼和浩,不吃一顿羊肉就走,亏得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拿羊皮袄子换了你们的列宁装,我占了便宜。请你们吃顿饭,我心里舒坦。”
王小小看着她,阿依莎的眼睛亮亮的,一点心虚都没有,坦坦荡荡。
王小小:“好。明天十点。”
阿依莎笑得更欢了,端起奶茶碗,朝他们举了举:“说定了。我先去前台了。”
贺瑾看着姐又不说话了,故意问:“姐,你说阿依莎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王小小吃着莜面:“她占了我们便宜。”
“但她可以不找补。”贺瑾说。
王小小这回停了一下:“所以她是好人,我们吃完饭,去逛逛这里的供销社,没有空手去人家家吃饭的。”
他们就在火车站附近逛了一圈,好小呀!毕竟是边陲小站,整个区域没有高大建筑群,视野开阔,带着边陲小站特有的粗粝与空旷感。与后世比起来,差太多了。
每个火车站附近都会有国营饭店、供销社、军人服务站、招待所。
这里居然还有车马店,给赶马车、牛车的车把式歇脚的地方,人住大通铺,只分男女,条件比起招待所差很多,但便宜。
如果不是军人服务站不要钱,她要住也住在这里~。
国营饭店,规模不大,主营莜面、羊杂汤、莜饼、馕这类的
手抓羊肉呢?没有
贺瑾:“姐,下一站,我们去包头城,那才是有肉的城市,呼市是政治文化中心,包头是经济工业重镇。”
王小小点点头:“好。”
两人来到供销社,供销社门口排队买布、买糖的人群。
他们也跟在后面,奶片限购一斤不要票,有工作的人稀罕,牧民一点也不稀罕,牧民买水果糖。
贺瑾稀罕,他要吃,王小小买了两斤,这里的水果糖1分钱一颗,王小小买了2毛钱,买了两斤烟丝。
贺瑾不解:“姐,你买烟丝干什么?”
王小小拿着油纸包好的烟丝说:“明天去阿依莎家,送给她爷爷。牧民的羊奶和羊毛,羊羔也是有指标的,养多少也要上交的,每户牧民家庭有本私账,比如母羊生下多少小羊,如果指标上交10头,多了就偷偷养,偷偷的吃。他们和小气气一样,花钱的舍不得,春天夏天挖野菜,晒干冬天吃。”
贺瑾:“……这么划算?”
王小小继续说:“划算个屁,这里的冬天也冷,万一羊生病了,也要扣公分的。”
第二天早上,王小小和贺瑾在房间里待到快十点才下楼。
阿依莎已经在柜台后面等着了,看见他们下来,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
她欢快跑了出来:“走吧。”
三人出了服务站的门。阳光白花花的,刺眼,风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小了点。
阿依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边走边指给他们看:
“那边是沼泽。别看平平的,踩进去就陷。去年有头牛跑进去了,七八个人拽了一上午才拽出来。”
“那边是田。种莜麦的,收完了,光秃秃的。”
“那边是牧场。我们第三牧场的,夏天草能长到腰那么高,现在不行了,黄了。”
王小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草场很大,远处能看见几座毡房,白色的,圆鼓鼓的,冒着细细的炊烟。
阿依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她跑到一座毡房前面,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一嗓子:“爷!娘!我回来啦!”
毡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粗的,亮的,带着笑:“进来进来!刚泡好的奶茶”
毡房地中间支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白气蒸腾,香味撞进鼻子里是羊肉,还有花椒,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锅边,手里拿着木勺,正往锅里撒盐,她抬起头,看见王小小和贺瑾,笑了。
“阿依莎的朋友!来来来,坐下坐下,羊肉一会儿就好,先喝奶茶。”
王小小坐下来。羊皮垫子又软又暖,热气从铁锅里扑过来,把她的脸也熏热了。
马翠兰拿起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羊肉:“你们从哪来?”
贺瑾没有说话,喝着奶茶。
王小小只好说:“东北。”
马翠兰放下木勺,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盐,“东北好,就是冷,我们这儿也冷。你们来得是时候,昨天刚宰了一只羊,今天炖了一大锅。阿依莎她爷说,今天有客人来,多放了一把花椒。你们闻闻,香不香?”
王小小从进了毡房就一直在闻香。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那种暖的、厚的、钻进胃里的香。
马翠兰拿起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两碗羊肉,递给他们。羊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汤是白的,上面漂着几粒花椒和葱花。
“吃。别客气。阿依莎的朋友,就是自家人。”
王小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又被羊肉的醇厚裹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贺瑾坐在她旁边,端着碗,没吃。他看着王小小一口一口地喝汤,一口一口地吃肉,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
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汤。烫,咸,鲜是那种用时间炖出来的味道,厚实,绵长。
阿依莎坐在对面,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淑女。
她边吃边说:“娘,我爷呢?”
马翠兰朝毡房后面努了努嘴:“在外面收拾羊皮呢。他知道今天有客人,一大早就起来了,炖上肉就去收拾皮子了。”
门帘又掀开了。一个老汉走进来,白帽子,白胡子,脸上沟壑纵横,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他手里拎着一张羊皮,看见王小小和贺瑾,点了点头,把羊皮放到角落,拍了拍手,在锅边坐下。
阿依莎赶紧给他盛了一碗羊肉,递过去:“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两个人。我跟他们换了列宁装。”
老马接过碗,没吃。他抬起头,看着王小小和贺瑾,目光在他们的列宁装上停了一下:“阿依莎占了你们便宜。”
老马端起碗,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两件羊皮袄子,一件是给我外甥做的,他去了青海,没带走。一件是给隔壁老赵家闺女做的,她嫁到宁夏去了,也没带走。挂在毡房里好几年了,落灰。阿依莎拿它们换了你们的列宁装,你们亏了。”
毡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依莎放下碗,急了也红了脸:“爷!你怎么……”
老马没理她,从怀里摸出旱烟袋,想了想又没有点,放了下去:“但她把你们叫到家里来吃饭了。她知道占了便宜,就要还。这是我们家规矩,所以你们不亏了,扯平了。”
王小小点点头:“您说得对,扯平了。”
马翠兰在旁边笑,拿起木勺,给王小小的碗里又添了一块羊肉:“吃,别听他念叨。他就这毛病,自己做的袄子送不出去,心里憋得慌。听说有人穿走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一大早就起来炖肉。”
阿依莎嘟着嘴,小声嘀咕:“爷,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
老马头也不抬:“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留的。”
吃完饭,阿依莎拉着王小小去毡房后面看羊。羊圈不大,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挤着三十来只羊,灰扑扑的,低着头嚼干草。
阿依莎:“我爷的袄子,做得可好了。整个呼和浩,就他一个人会用草药泡皮子。别人泡的,要么膻味重,要么皮子硬。我爷泡的,没膻味,皮子软,穿十年都不坏。我爷嘴上不说,心里高兴。他的袄子,终于有人穿了。”
王小小站在羊圈边上,风吹过来,风不冷,凉丝丝的:“阿依莎,你爷做的袄子,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穿的,好好爱护的。”
阿依莎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爷说,有客人来,我们就要给他们吃最好的羊汤和奶茶。”
王小小和贺瑾离开的时候,老马把一个包裹递了过去,里面是馕,烤得焦黄,硬邦邦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而王小小把烟丝偷偷的留下,贺瑾放了五颗水果糖。
王小小想到了族里,他们鄂伦春族,也是从早开始忙起,等待朋友的到来。朋友来了,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