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残阳挂在衡阳城头,硝烟裹着血腥味,飘满整座城。
士兵们衣衫破烂,浑身是伤,饿得站都站不稳,相互搀扶着才能挪动脚步。
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把这群残兵往城南城墙下赶。
“快走!别磨蹭!皇军给你们开饭!”
日军翻译官的声音,尖利刺耳。
刺刀抵在士兵后背,没人敢反抗。
他们饿极了。
四十七天,树皮、草根、皮带,能吃的都吃了。
听到“开饭”两个字,所有人眼里,都冒出一点微弱的光。
城墙下空地上,士兵们被赶在一起,密密麻麻站着。
远处,日军阵地支着十几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滚滚白汽往上冒,遮得严严实实。
守军站得远,又被水汽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闻到淡淡的水汽味,没有一点饭香。
可没人敢质疑。
他们太饿了,饿到不敢想这是陷阱。
新兵林水生拽着班长王铁柱的衣角,声音发飘。
“班长,真的有饭吃吗?我快饿死了。”
王铁柱抿着干裂的嘴,眼神盯着四周的日军,声音压得很低。
“别说话,小心点,鬼子没好心。”
他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施舍。
可他没枪,没武器,身边都是半死的弟兄,什么都做不了。
旁边,十六岁的小号兵柱子,拉着老兵李满仓的袖子。
“李叔,我想喝口热的,我浑身冷。”
李满仓摸了摸柱子的头,手上全是尘土和血痂。
“忍忍,等会儿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拳头一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他从军十年,太了解日军的狡诈。
所谓的开饭,多半是死路一条。
可他没武器,连保护身边孩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人群前排,方先觉站在那里。
军装沾满血污,肩章残破,脊背依旧挺直。
城破,兵残,弹尽,粮绝。
他身为军长,没能守住衡阳,没能护住麾下将士。
如今还要带着弟兄们,任人驱赶,如同待宰羔羊。
屈辱,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绝望,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浑身发僵。
他闭上眼,满心都是自责。
是他无能,是他愧对这些跟着他浴血奋战的弟兄。
此时的城墙垛口上,没人察觉。
厚厚的防雨布,盖着一挺挺九二式重机枪。
日军机枪手趴在枪后,手指扣着扳机,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人群。
日军小队长握着指挥刀,看着城下毫无防备的中国士兵,满脸兴奋。
“准备,听我命令,全部射杀,一个不留!”
身边的日军士兵低声应和,眼神里全是嗜血的狠厉。
他们布了半天的局,就为了把这些残兵集中起来,一次性杀光。
锅里煮的,根本不是饭,全是白开水。
就是用这点假象,稳住这群饿得发疯的中国士兵。
城墙下,守军依旧一无所知。
他们眼巴巴望着远处冒白汽的大锅,小声议论着。
“终于能吃顿饱的了。”
“要是有口米饭就好了,我好久没见过米了。”
“吃完了,咱们还能回家吗?”
没人知道,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方先觉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士兵。
一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却还在盼着一口吃的。
他心里绞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给不了他们希望,连让他们体面战死都做不到。
突然,日军指挥官挥下指挥刀,厉声嘶吼。
“预备!”
下一秒,城墙垛口的防雨布被狠狠扯开。
一挺挺重机枪露出来,黑漆漆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城下的士兵。
所有人都抬头,看清了这一幕。
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被骗了。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根本没有饭,只有等着屠杀他们的机枪。
悔恨,瞬间冲上头顶。
他们宁愿战死,也不该投降,不该轻信日军的鬼话,不该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狗日的鬼子!”
“我们上当了!”
士兵们的声音里,全是恐惧和不甘。
柱子吓得浑身发抖,躲进李满仓怀里,眼泪瞬间掉下来。
“李叔,我怕,我们要死了吗?”
李满仓把柱子紧紧护在身下,眼神通红。
“别怕,就算死,咱们也不能窝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