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庄。
打谷场上的大锅饭分完了最后一勺。
曹昆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回村部眯一会儿。
裤腿被人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两个干瘦的小娃子,正是来时路上给过馒头的那对兄妹。
小男孩仰着脸,满是鼻涕的嘴巴凑近了,满眼神秘。
“大哥哥,你跟我们回家,有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曹昆弯腰:“什么事?”
“不能在这儿说!到家里才能说!”
小丫头也跟着使劲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骨碌碌转。
曹昆本以为是哪家又出了什么难事。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带路。”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
拽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破败的土院子前停下。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歪着。
曹昆推门进了屋。
屋里昏暗,窗户纸糊了好几层,光线勉强照见个轮廓。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姑娘站在墙角,
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低着头搓着衣角,露出一截白皙却纤瘦的脖颈。
看年纪,也就十六出头。
旁边还站着个面容愁苦的妇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曹昆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天大的事”。
刚要开口,那妇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土地上闷响一声。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磕了一个头。
“曹领导!您的大恩大德,俺们全家全村都还不上!
俺家穷得揭不开锅,没别的能报答……大丫,过来!”
墙角的姑娘身子抖了一下,挪着碎步走了两步,脑袋低得更狠了。
“俺家大丫今年满十六了,
模样虽比不了城里人,但手脚勤快,啥活都能干。
您要是不嫌弃,让她跟着您伺候……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都行……”
大丫满脸烧得通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恩人……我、我用水洗过澡了……”
曹昆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刷地收干净了。
这什么情况?
十六岁的丫头?
这踏马放后世是要踩缝纫机的!
你们这哪里是报恩,这是要害我呀。
“婶子,使不得!”他连连摆手,语气严肃起来,
“我帮你们那是应该的,不是为了这个!”
他转身就要走。
妇人急了,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领导您是不是嫌俺家丫头不好看?
您放心,大丫身子干净得很,没许过人家的!
您就带在身边使唤,打骂都行。”
“婶子,我帮你们,不是为了这个。
你们要是再胡闹,这陈家庄以后的救济粮和副业,我可就不管了。”
这话比刀子还好使。
妇人浑身一哆嗦,手松了。
曹昆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落荒而逃。
太可怕了。
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的肾。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妇人压低的叹息。
“哎~大丫你没这个命啊……
要是能跟了曹领导,哪怕没名没分,
也能吃香喝辣,还能帮衬家里……”
曹昆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大丫没吭声,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姑娘攥着衣角的手指骨节发白。
曹昆走在村道上,摸出大前门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十六岁的丫头,被亲妈送出来抵恩。
不是妇人狠心,是穷到了那份上,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母亲在为女儿求一个活路。
说白了,都是穷病闹的。
他掐灭烟头,大步往大队部走去。
……
大队部里,曹昆拿起摇把电话,先拨了机修厂的号。
“嘟、嘟~”
接通了。
“喂?”
对面是宋小婉的声音,清冷如常。
“小婉,是我。”
听出是他之后,宋小婉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半度,
“怎么才打过来?”
“想我了?”
“你少贫。”宋小婉冷哼一声,
“你什么时候来厂里,今天又迟到了。”
“最近几天我估计回不去,你帮我顶一下,实在解决不了就拖着,等我回来再说。”
“你不会是又在外面沾花惹草吧?”
“这次真没有!”
曹昆简要说了陈家庄的事,
“我最迟也得等公社这边的领导换掉才行,你帮我跟各科室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宋小婉的声音低了:“你没受伤吧?”
“小瞧你男人了不是,我的强大你还没有体会吗?”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
“你……小心点。”
她的语气终于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担忧,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厂里的事你别操心,我盯着。”
“那我的小婉秘书辛苦了。”
“挂了。”
“啪”一声,电话断了。
曹昆嘴角弯了弯,又拨了第二个号。
这回接通得快。
“喂?哪位?”
“知微,是我。”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林知微的声音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有事?”
曹昆没绕弯子,把村里的情况讲了一遍,末了语气沉了下来:
“村里不少人之前饿急了吃观音土,我怕肠胃留下后遗症。
能不能请你爷爷那边调几个大夫下来搞次义诊?”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林知微的声音变了,少了平时跟他抬杠的劲儿,多了一分认真: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回去找我爷爷说。”
“辛苦了。”
“不辛苦。”林知微停了一下,
“曹昆,你……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别人。”
“知道了,我的林大夫。”
“哼。”
电话挂了。
林知微攥着话筒发了两秒愣,耳根微微发烫。
“哟~”旁边一个声音凑了过来。
苏棠端着搪瓷杯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眼珠子在林知微脸上转了好几圈。
“知微,你脸红了。”
“没有。”
“有。耳朵尖都红了。”苏棠嘬了口水,啧啧感叹,
“曹昆弟弟真是太厉害了,医术了得就算了,还有这份心胸。
谁要是能嫁给他,下半辈子绝对被捧在手心里。”
“苏棠。”林知微冷冷打断她。
“嗯?”
“闭嘴。”
苏棠乐了,笑得肩膀直抖。
林知微白了她一眼,转过身不敢跟她对视。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嫁给他?
那得心胸比太平洋还宽才行。
知道他天天在外面这么沾花惹草,不气死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