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昆没急。
他掏出大前门,叼上,划了根火柴。
烟雾升起来的工夫,一个拄着棍子的老头最先挪了过来,
瘦得皮包骨,走两步歇一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老人。
老头颤巍巍地看了看地上的陈大海,
又抬头看了看石磙上的曹昆,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位……这位首长,您可闯下大祸了。”
曹昆吐出一口烟,“什么祸?”
“陈大海的姐夫是公社的王书记!手底下管着三十多条枪!
他要是知道这事儿,咱全村上下老老少少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中年妇人满脸恐惧。
“是啊首长!您赶紧走!
趁王书记还没来,赶紧带着人走!
您走了,咱们顶多挨顿打,可要是把您堵在村里……”
“对对对,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曹昆看着这几张皱纹里刻满恐惧的老脸。
他不怪他们。
这帮人被骑在头上太久了。
挨了打不敢还手,挨了抢不敢喊冤,饿死了人不敢报官。
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的念头被一年又一年的饥饿和暴力磨得渣都不剩。
骨头里的钙全让人抽干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我顶着。”
乡亲们愣住了。
曹昆抬手指向地上的陈大海,声如铜钟:
“乡亲们,现在是什么时代?
新时代!
人民群众当家做主的时代!
可这群蛀虫呢?
克扣救济粮,编造救济债,把你们往死路上逼,
他们比以前的地主老财还可恶一百倍!”
这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所有人胸口上。
陆续有村民从门缝里挤出来,靠近。
曹昆抬手,指向墙根下蹲着的几个大肚子孩子。
“看看!睁眼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地主还知道给长工留口活命的米!
可他陈大海呢?
你们吃观音土,他吃白面馒头!
你们的娃饿得挖蚯蚓,他手底下那帮民兵一个个膀大腰圆扛着枪!
救济粮,十斤变三斤,三斤变一斤,
最后连一斤都没了,粮食去哪了?
全进了他的地窖!
地主老财还知道给长工留口活命的粮!
他连地主都不如,他是活活要把你们逼死!
都要被饿死了,你们还不敢奋起反抗一下吗?”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中年妇女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家老二就是吃观音土胀死的……才四岁啊……”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妇女跟着哭出声来。
男人们攥着拳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没人动。
曹昆看得分明,愤怒是有了,可那根弯了太久的脊梁,还差最后一把火才能撑直。
说白了还是读书少了,不然怎么可能被这么糊弄欺负。
“呸~”
一口血沫从嘴里喷出来。
陈大海不知什么时候缓过了半口气,
仰着脸,满嘴血牙,竟然笑了。
“姓曹的……你少他妈在这妖言惑众!”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布满血丝,却还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得意。
“我的人早就去叫我姐夫了!三十多条枪马上就到!你们今天一个也跑不了!”
他歪着脖子,恶毒地扫视围过来的村民。
“谁敢乱动,以后别想在陈家庄活命!一家老小全部清算!”
“三十多条枪”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几个刚攥紧拳头的年轻后生,手松了。
一个老头拉着旁边年轻人的胳膊往回缩:
“快……快回去!别惹事!王书记真来了咱谁也跑不掉。”
恐惧像无形的锁链,把所有人重新钉死在原地。
曹昆低头看了陈大海两秒。
然后抬腿。
皮鞋尖带着凌厉的风声,一脚抽在陈大海的下巴上。
“咔嚓。”
曹昆低头看了陈大海两秒。
然后抬腿。
皮鞋尖带着凌厉的风声,一脚抽在陈大海的下巴上。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清晰无比。
陈大海脑袋猛地偏过去,嘴歪成了不可能的角度,
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两眼翻白,直挺挺昏死过去。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曹昆甩了甩鞋尖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狗屁王书记,等他来了,我连他一块办。”
这时,陈慧琳拨开人群,站到曹昆身边,看着眼前这些缩头缩脑的乡亲,眼眶猛地红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用地道的方言扯开了嗓子。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大得整个晒谷场都听得见。
“前天隔壁二叔吃观音土活活胀死了!”
“村头王婶子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娃没了气!”
“刘家嫂子上个月把闺女送到山那边换了二十斤棒子面,
换回来的面被陈大海一句'救济债'全拿走了!她闺女还能回来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每一个村民的痛处。
那些被点到名的人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慧琳眼泪流了满脸,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
“这真的是天灾吗?不是!
这就是陈大海他们造的人祸!
上面发了救济粮,到你们手里还剩几斤?
种子呢?农具呢?全让他们给吞了!”
她声泪俱下,指着地上那个昏死的矮胖子。
“咱们村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今天退一步,明天就是全村死绝!
与其饿死、胀死、窝囊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汉子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红着眼嘶吼:“慧琳丫头说得对!老子受够了!拼了!”
“拼了!不能再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了!”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呼啦啦,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上百号面带菜色、走路摇晃的村民,
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一股蛮力,
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木棍、甚至擀面杖,红着眼眶围聚到打谷场上。
一个老太太拎着扁担,手抖得厉害,狠狠朝着陈大海身上砸了下去。
有了她带头,其他人齐齐跟上。
霎时间,陈大海成了香饽饽。
等人群散去,陈大海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而且看不出丝毫人的模样。
曹昆站在石磙上,看着这些骨瘦如柴却握紧了家伙的农民。
心里一阵翻涌。
脊梁骨直了。
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