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加油站几百米,路东边有一道缓坡,坡上的茅草长得半人高。
刘龙飞趴在草里,已经趴了大半夜。
人是天黑前就进来的,分了三批,车藏在几里外的林子里,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
白天先有两辆收山货的皮卡在这段路上来回跑了几趟,把地形看熟了,这道坡也是那时候挑定的。
三十几个人散在坡上,人一趴下去,三步外就瞧不见影。
规矩是方青定的,不点火,不出声,对讲机只听不说。
蚊子在耳朵边上转了半夜,刘龙飞由它咬。
他有些年头没干这个了。
这些年他管的是泊位、船期、上千号人的工钱,手上的茧子是签单子签出来的。
今天趴回野地里,草叶子贴着脸,他心里反倒静。
早年跟着杨鸣,黑天黑地的日子他也过过,后来港口越做越大,这双手就再没沾过这些。
底下的加油站看得清清楚楚。
塌了半边的雨棚,两辆越野车并排卧在底下,一晚上没挪过窝。
车里那两个司机是他亲手挑出来的,这会儿还在底下干熬。
换成他自己坐进那铁壳子里当靶子,这一晚上熬不熬得住,他说不好。
方青趴在他左手边两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人一晚上几乎没动过,望远镜举起来,放下去,隔一阵再举起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港里明面的花名册上,没有方青这个名字。
这一路人平日在哪儿吃住,刘龙飞没问过,也不该问。
他只晓得,这路人轻易不动,一动就是见血的事。
押送郭明贵的那一趟,死的阿泰、岩昆,就是方青手底下的人。
连人带车撂在半路上,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这口气,一直憋着。
今晚这一局,等的就是对方再伸一次手。
后半夜的凉气顺着草根往上渗,虫子叫得一浪接一浪。
公路上过完最后一辆货车,天地间就只剩虫声了。
前半夜什么动静都没有,虫声听久了,人容易发木,他掐着大腿根熬神,数底下雨棚的铁皮棱子。
刘龙飞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过几分。
就在这时候,方青的手朝他这边压了压。
“上空。”方青把望远镜递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加油站正上头,三个点。”
刘龙飞接过望远镜。
这具望远镜带微光夜视,镜片里一片灰绿。
他顺着雨棚往上抬,起先什么都没有,抬到半天高的地方,他看见了。
三个小黑点,悬在加油站上空百来米的地方,一盏灯都不亮,稳得像钉在了天上。
无人机!
虫声这么密,那点电机的动静,全被盖在了底下。
挑这个钟点,用这个手段,是行家。
镜头里看不清那三架小机子的肚子底下挂没挂东西。
他头一个念头就是底下那两个司机。
那两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东西,真要是带着家伙,两辆车就是两个靶子。
他把望远镜塞回去,手已经摸到了枪:“准备……”
“等等。”方青按住他的手腕。
“打下来没用。”方青说,“放它们的人,就在附近。”
刘龙飞的手停住了。
方青把对讲机凑到嘴边,按了两下,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不多时,草里窸窸窣窣爬上来一个人,背上背着一只长方的大箱子,箱子比人还宽。
“找出他们的窝。”方青说。
那人应了一声,把箱子放平,扣子一排排掀开。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台折叠着的六旋翼,机臂逐根展开卡死,桨叶拧上,电池推进卡槽,咔哒一声到位。
机肚子底下挂着一只圆头吊舱,是热成像的镜头。
他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块手掌宽的控制屏,屏幕上蒙着遮光布,光透不出来。
检查了一遍,他冲方青点点头。
六旋翼贴着草尖起飞,悬了半秒,直直往上拔。
电机那点动静,离手三五米就被虫声盖没了。
屏幕角上的高度数字一路往上蹦。
机子一口气拔到几百米,停住,比对方那三架高出一大截。
镜头朝下,底下的一切摊开在屏幕上。
对方的镜头也朝下,做梦想不到自己头顶上还压着一只眼睛。
三个人凑在遮光布跟前看。
热成像一开,屏幕上的世界换了个样。
加油站的雨棚是一片冷灰,两辆越野车的车头泛着两团淡白,那是发动机没散尽的余温。
车厢里各窝着一个人形的亮斑。
再往上,三个悬停的小点看得清清楚楚,各占一角,把加油站兜在中间。
小点缓缓转着圈,镜头想必正对着底下那两辆车。
方青盯着屏幕看了一阵,看出了门道。
三架机子是轮着班的。
隔一阵,就有一架脱开位置,朝东南方向飞走,另一架顶上来补位。
“对方在换电池。”方青低声说,“人在东南边。”
操作的人得了话,拇指一拨,画面横移过去,顺着东南方向,把几条土路挨个儿犁了一遍。
第二条土路犁到一半,屏幕上跳出来一串亮的。
三辆越野车,头尾相接,停在一条夹在灌木里的土路上,离加油站两三公里。
三台发动机的余温,在热像里白得扎眼。
车边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两个人跟前支着家伙,肩膀上方翘着天线,手里托着的正是控制器。
车里还窝着人,热点数下来,拢共十来个。
热像里看不清家伙的样式,可有两个人影的肩膀上,明显扛着长东西。
操作的人又把外圈扫了两遍,草窝里、灌木底下,没有多出来的热点。
没放暗哨。
对方的眼睛全在天上,脚底下反倒空着。
方青掀起遮光布一角,朝刘龙飞偏过头。
两个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在虫声底下。
方青说:“我带我的人绕北边,从灌木后头贴过去。你带其他人顺着坡根走南口,把路口掐死。一开火,火力全泼上去。人这会儿全贴着车,等散进草里,就难收拾了。”
刘龙飞听完,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
方青说:“绕过去要小半个小时。天亮之前,把这件事办完。”
“天上的无人机呢?”刘龙飞问。
“不管它。”方青说,“电池撑不了多久。”
刘龙飞点头:“行。”
他把自己带的班头叫到跟前,交代了一番。
他把枪背带紧了紧,朝坡下打了个手势。
方青那十几个人从草里起身,没带出一点声响。
草浪一层层矮下去。
三十几个人分成两股钻进黑里,一股朝北绕,另一股跟着刘龙飞下了坡根,往南口去,眨眼就没了影。
坡上只剩下那个背箱子的人,趴在草窝里,盯着遮光布底下的屏幕。
几百米的高空上,六旋翼悬在原地。
屏幕上,三辆越野车静静卧在土路上,车边的人影晃来晃去,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