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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5章 夜海送程,暗路守候

    天刚黑,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出了港区正门。

    过北关卡的时候,岗哨抬杆放行,谁也没有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里头看不真切。

    出了关卡,路两边的灯火很快就稀了。

    这条往北的路,白天跑的是货车和长途客车,入夜以后,车就少了。

    两辆车不快不慢地开着,往磅湛的方向去,一路没有停过。

    后车跟得很紧,两辆车之间始终隔着三四个车身。

    偶尔有对面来的大货车,车灯扫过去,又暗下来。

    开出去几个钟头,前车的刹车灯亮了。

    路边有一处废弃的加油站,离最近的村子有好几里地。

    这地方早年生意不错,后来主路改了道,油站跟着就荒了。

    雨棚塌了半边,两台油机锈在原地,招牌上的字剥得只剩一半,院子里的草长到半人高。

    两辆车拐进去,在雨棚底下并排停住,车头朝着公路,灯灭了。

    车上的人没有下来。

    就这么停着。

    虫子叫成一片,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把加油站的影子拉长,又收回去。

    两辆车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

    同一时间,海上。

    起点号是傍晚离的港。

    舱单、报关、航线,一样不缺,舱里装的还是这一趟本来就该运的木材,连船期都没有改。

    码头上谁看见,都是一趟平常的买卖。

    洪莫特是下午上的船,跟着一批送船的物资,从库房侧门上的舷梯,在船员舱里一直待到开航。

    天黑透了,大副才来叫他,说可以上甲板透口气。

    海风咸腥,吹得衣角乱飘。

    回头望,岸上已经看不见灯了。

    花鸡站在栏杆边上,朝他扬了扬下巴。

    两天没合眼的人,让海风一吹,脑袋反倒清醒了。

    在洪莫特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躺下过。

    雨季下防区,一走十几天,回来鞋一脱,倒头睡一觉,第二天照样中气十足地骂人。

    军里多少跟他同辈的人早就发福了,坐着都喘,他还能拎着枪走山路。

    当年把他送进森莫港,父亲喝了点酒,拍着他的后脖颈交代:在人家地面上做事,少说,多看。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港里也没拿他当外人,码头上的事有他一份跑腿,逢年过节,杨总桌上有他一个座。

    前些天港里被文书缠着,他还往磅湛递话,说港里一切照常,让父亲别挂心。

    这话递出去还没几天,躺下的倒成了父亲。

    现在这个人躺在磅湛的病床上,两天了,没有睁过眼。

    帕万在电话里说过,医院里外围了人,一天换几班,送进去的药和饭,都有人先验过。

    他信得过帕万,可他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花鸡递过来一支烟,拢着火帮他点上。

    “急也没用。”花鸡说,“子弹取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熬。你父亲打了半辈子仗,底子比你想的厚。我见过肚子上挨两枪的,人家现在还能喝酒。”

    洪莫特吸了一口烟,点点头。

    “这趟其实用不着您亲自送。”他说,“派两个弟兄,把我送到地方就行了。”

    “杨总安排的。”花鸡把烟灰弹进海里,“他交代的事,我照办。”

    洪莫特没有再客气。

    他在港里待了这些年,分得清轻重。

    花鸡在森莫港是什么分量,他心里有数。

    杨总把这样一个人派出来送他,这份情,他记下了。

    为什么走海路,花鸡也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陆路就那么几条道,人家提前蹲得住。

    海上这一片水,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反倒干净。

    路线是花鸡在船上跟他交代的。

    船往东走,后半夜到贡布外海,不进港,在外面换一条渔船,靠一个不起眼的渔码头上岸。

    岸上有车等着,都是港里自己的人,往北绕开金边走,赶得顺,天亮前后就能过河,进磅湛。

    “接你的人,你不认识,也用不着认识。”花鸡说,“他们把你送到河边,过了河,就到你父亲的地面了。上岸之前,别给家里打电话。”

    洪莫特一怔:“帕万那边也不说?”

    “不说。”花鸡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对方连你父亲哪天出门、走哪条路都拿得到。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一天没查清楚,磅湛就没有一部干净的电话。”

    洪莫特捏着烟,半天没有说话。

    这两天他光顾着急,没往这一层想过。

    父亲身边跟了十几年的人,防区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一张张脸从他脑子里过。

    哪一张脸的后头藏着事,他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会是谁?”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不知道。”花鸡说,“没证据的话,最好别乱猜。回去以后,眼睛放亮,嘴闭紧。守着你父亲就行,港里的事,谁问都说不知道。”

    “记住了。”

    洪莫特把烟掐了,心里开始盘到了磅湛以后的事。

    头一件是守着病床。

    卫队折了一半,剩下的人心慌,死了的那些,家里还等着安顿。

    这些事,帕万一个人撑不起来。

    花鸡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弹进海里。

    “睡一觉吧。上了岸,就没有踏实觉睡了。”

    洪莫特应了一声,人没有动。

    驾驶台上,周船长把航速压得跟平时跑这条航线一个样,船头切开浪,往东去。

    磅湛还远。

    ……

    后半夜,废弃加油站。

    虫声还是那么密,公路上已经很久没有车过了。

    雨棚底下的两辆越野车,从公路上望过去,跟两团黑影没什么分别。

    前头那辆车里,司机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一把。

    擦完,没过多大一会儿,汗又渗出来了。

    发动机熄着,车里闷得像个蒸笼,他不敢摇下车窗,只留了一条缝,蚊子顺着缝往里钻。

    出发前他没敢多喝水,这会儿嗓子干得冒烟。

    烟瘾早就犯了,烟盒在兜里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不敢点。

    这么黑的野地,一点火星,几里地外都看得见。

    车里就他一个人。

    后座空着,座位上连件行李都没有。

    副驾上横着一支上了膛的步枪,是临出发塞给他的,伸手就能够着。

    真要到了用枪的那一步,一个人一支枪,顶得了什么事。

    出发之前,上头交代的话就一句:车停在这儿,人不离车,天亮之前,外头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准动。

    这趟活的钱,给得比平时厚得多。

    临出发,每人留了一个家里的电话号码。

    留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没人说破,他心里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上头没说,他也没敢问。

    天亮之前把人和车守在这儿,这就是全部的活。

    夜风掀着塌下来的半边铁皮雨棚,咯吱响一声,他后脖颈的汗毛就立一次。

    他不敢看表。

    越看,指针走得越慢。

    后视镜里,那条路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远处冒出灯光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右手摸到了座位边上。

    一辆拉货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灯光把加油站扫了一遍,又暗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旁边那辆车里,另一个司机朝这边望了一眼,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天亮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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