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作聪真冷静下来了,默默的抽着烟,一言不发,明显是在思索对策。
刘根来重又坐了回去,笑吟吟的看着丁作聪,等他一开口,不光丁作聪,观察室那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点摸不到头脑。
“哎,丁作聪,你们监狱伙食咋样?”
啥意思?
你还想跟他拉家常?
拜托,你是在审案好不好?也不分个轻重缓急。
丁作聪没应声,看了刘根来几眼,脑袋似乎有点宕机。
“说说嘛!我挺感兴趣的。”刘根来又问了一遍。
“不咋样,除了窝头,就是咸菜,顶多再加一碗飘了几片菜叶子的菜汤。”丁作聪应了一句。
“窝头是啥做的?”刘根来一副好奇满满的架势。
“你问这个干啥?”丁作聪皱了皱眉头,完全摸不到头脑了。
“拉家常呗,咋的,你还怕人啊?”刘根来催促道:“说说呗,我真的挺好奇。”
丁作聪又看了刘根来好几眼,这才答道:“还能是啥,棒子面加替代粮呗!监狱里的伙食还能比外面好?”
“你们还能吃到棒子面啊!”刘根来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你们的待遇可真不错,国家对你们这些犯了错误的人,还真是挺照顾的。”
啥意思?
吃棒子面就挺照顾?
刘根来到底想说啥?
观察室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一头雾水。
丁作聪没应声,嘴角微微抽动几下,明显有点不屑。
刘根来只当没看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知道外面的普通老百姓都吃啥吗?”
不等丁作聪回应,他就数着手指头,自问自答着,“树皮、草根、观音土……你知道观音土是啥吗?就是茅坑旁边的泥,吃了拉不出来,肚子憋的老大,好多人都被憋死了,那个惨啊……”
你说的啥?
谁吃这些东西?
你说的是四九城的事儿吗?
观察室里的几个人越来越懵,完全搞不懂刘根来到底想干啥。
丁作聪还是没反应,脸上的不屑却不见了。
“你咋这表情?你真不知道?”刘根来眨巴着两眼,就跟刚刚反应过来似的,一拍额头,“咋把这茬给忘了,你都被关进来一年了,哪儿知道这些?
你被关进来的时候,饥荒就已经很严重了,这你应该知道吧,你被关进来的这一年多,饥荒更严重了,都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唉,不提了,越提越糟心。”
刘根来重重叹了口气,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烟气吐出来的时候,都快喷地上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丁作聪终于有反应了。
“我是在替你犯愁。”刘根来又叹了口气,“你被判了五年,表现好点,减刑个一年半年的问题应该不大,可你出去了,吃啥?
以前,你是副局长,还有赌场的孝敬,吃穿不愁,等你出去了,就是平头百姓,还坐过牢,哪个好单位肯要你?
你年纪又大了,能给你安排的活儿,离不开扫大街扫厕所这几样,拿的是最低的工资,领的是最少的口粮。
别说棒子面窝头,真要出去了,你连粥都喝不上,草根、树皮、观音土这些能果腹的东西,你想都别想,你能抢过年轻人?”
丁作聪直眉楞眼的盯着刘根来,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在琢磨他这说这些事儿的真假。
“吃不饱肚子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没人待见你。”
刘根来继续忽悠,“别人不给你好脸,倒也问题不大,他们不搭理你,你也不搭理他们就是,可你老婆孩子呢?你把他们弄的那么惨,他们怕是都要恨死你了。
好吧,你做错了事,连累了他们,他们恨你也是应该的,你这个当丈夫当爹的也可以不在乎,可你想过没有,等你出去了,混的那么惨,你就是他们的拖累。
他们本来就因为你不受待见,遭人白眼,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接济你,你这个当丈夫当爹的,能忍心?
好,你有志气,不拖累他们,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儿女要是不管你,就会被骂成白眼狼,没良心,成为千夫所指,你舍得吗?”
“你到底想说啥?”丁作聪眉头都快凝到一块儿了。
“我是在帮你啊!”刘根来又递给丁作聪一根烟,“点上,好好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丁作聪有些机械的点上烟,正思索着,刘根来又开始了。
“你当过副局长,又这么大年纪,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都多,有些道理不用我跟你讲,你也能明白。
既然已经有特务把你供出来了,甭管承不承认,你都跑不掉,上头是不会把有特务嫌疑的人随便放出去的。
铁证如山,你抵死不认,对这种顽抗到底的死硬分子,上头是啥政策,你也应该比我清楚。”
说着,刘根来冲丁作聪比划了一个手枪的手势,还啪的一声,放了一枪。
丁作聪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想活命,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据我们了解,你手上没有多少血债,再有立功表现,就不会被枪毙,顶多判你个无期。
判无期也没啥不好的,我不都说了吗,灾荒没个头,你出去了也是受罪,还不如留在监狱里享福。
这样多好,不光你自己能过吃穿不愁好日子,还不用牵连你的老婆孩子,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到这会儿,不光丁作聪,观察室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了刘根来的意思,一个个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们习惯了劝人坦白从宽,争取减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劝人坦白从严,争取加刑的。
可看情形,似乎效果还不错。
这小子脑子是咋长的?
咋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呢?
丁作聪没有应声,捏着烟,都忘了抽了,明显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刘根来没催他,又加了最后一把火。
“知道我为啥帮你吗?因为我也想进步。你认罪了,不但帮了你自己,还帮到我。
我多大年纪,你也看到了,哪怕你坐一辈子牢,也是在我手底下,你帮了我,我能不想着你吗?”
说了一半,刘根来不说了。丁作聪又不傻,肯定能猜到他没说出去的后半句是啥——得罪我,你一辈子都别想过舒坦了。
该如何取舍,丁作聪肯定做出明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