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冯小菜敲了几下门後,屋里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谁啊?」
黄炳泉回话:「是我。」
「咳咳,不是每个月一号收租吗?」
「你开下门,我不是来收租的。」
「咳咳……」
伴随着咳嗽声,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白色短袖、棕色短裤、脚上穿着拖鞋的男人站在门内。
他年龄只有二十岁出头,一米七的身高,体型精瘦。
「你们是……」他望着外面的三个人,一脸的疑惑。
上楼来的只有杨锦文、冯小菜和房东黄炳泉,村长和几个治保会的人待在了楼下。「你好,我们是警察。」冯小菜向他出示证件,「找你有点事情。」
杨锦文注意到这年轻人脸色潮红,额头有虚汗,像是正在发高烧。
「警察?我、我……」他退後了两步,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身体移开,杨锦文向屋里看去,一个大单间,左边放着一个黄色的五斗柜。
柜上摆着老旧的长虹电视机、以及像是捡来的影碟机,後面是一道门,通向阳。
阳的铁丝网被雨水腐蚀成了土黄色,许多铁丝断裂,露出好几个豁口。
那盆被雨水浇灌的月季,像是刚买不久,陶盆是新的,但月季已经快涝死了。
房间右侧、也就是西面的位置,是一张两米宽的床和一个帆布衣柜。
因为年轻人的身体遮挡,杨锦文看不见床上的情况。
但下一刻……
「哇、哇……」
孩子的哭声忽然响起,年轻人赶紧转过身去。杨锦文和冯小菜这才看见,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孩子,躺在床上,正在努力地翻身。
「不哭,爸爸在,不哭哦……」
年轻人弯腰将孩子抱起,搂在臂弯里,轻轻地摇晃。
这孩子也就一岁多,皮肤很白,头上长着稀疏的头发。
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温度,他立即停止了哭声,睁大着双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口站着的陌生人。
见到这个情况,冯小菜愣住了。
杨锦文已经迈步进去,屋子不大,家具都像是捡来的,连床尾的一只床腿都是用砖头垫着的。
阳靠近里面是厨房,因为刮风、下着雨,小桌子上的锅碗瓢盆,都被飘进的雨水打湿,蒙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
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但风已经停了。
西面的床头柜上,摆放着孩子用的东西、像是奶瓶、奶粉、乾燥的尿布,尿布还是旧衣服剪下来的。
年轻人抱着孩子安慰了几句,然後面向房东:「咳咳……到底是什麽事情啊?」
说完後,他想要去看杨锦文,但又胆小,只好把视线放在冯小菜身上。冯小菜不答反问:「你发烧了?」
年轻人摇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石凯。」
冯小菜走近他,擡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很烫,再一摸手,冰凉。
「孩子也跟着发烧了!」
石凯看向床头柜、摆放的几包纸包西药:「已经吃药了,但是烧退不下来……」
冯小菜叮嘱:「得去医院,马上去医院,这不是小事。」
石凯不好意思笑了笑:「是得去医院,但我要等我老婆回来啊,钱都在她身上。」
听见这话,冯小菜这才想起今天早上被大货车卷入车底的女人,临死前,还紧抓着她的手,拚尽最後的力气,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如果不是冯小菜忽然发现她正在哺乳期,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她就不会找来这里。
这个女人是想要把自己死亡的消息,带给她老公。冯小菜终於找到地方,看见眼前这个情况,她却说不出口。
「走,跟我走,去医院,我帮你垫付药费。」
石凯愣了愣,不知道该怎麽接话。
杨锦文劝道:「先把孩子的烧退了,你也发烧了,对不对?别耽误时间,烧成脑膜炎了。」
「我、我……」石凯还在犹豫。
冯小菜催促:「还愣着干什麽!不信我们是警察啊。」
这时,房东搭话:「年轻人,他们真是警察,跟着去吧,上哪儿找那麽好的警察。」
「谢、谢谢……」
石凯眼睛有些泛红,他单手抱着孩子,去拿孩子的东西和钥匙,没有换鞋,跟着杨锦文和冯小菜去到门外。
车开不进来,他们撑着雨伞,去到外面的大路,刚好就有一家诊所。
这城中村里到处都是药店、诊所,只不过,很多都是黑诊所,没有牌照的。
去到诊所里的长椅坐着,护士拿来体温计,夹在孩子的腋窝下面,五分钟後,一瞧温度,高烧到四十度。护士双眼一瞪:「怎麽当爸的?孩子烧成这个样子,你才来?不要命了?」
「我、我……」石凯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冯小菜道:「护士,他也有一些发烧。」
护士点点头,用手去摸了摸石凯的额头,再把体温计拿给他,让他自己测量。
护士并没有误会冯小菜的身份,因为一瞧两个人的装扮,那肯定不是夫妻关系。
冯小菜穿的鞋子、身上挎着的包包,护士都认识,这两个牌子能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工资。
而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穿着用来干粗活的短袖,穿的拖鞋都是烂的,还用针线缝补过。
至於站在一旁的杨锦文,倒是挺像这女人的老公。
半个小时後,输液室里。
孩子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已经睡着了。
石凯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右手背插着输液针。
输液室对面的墙上摆着一电视机,正播放着体育新闻,主持人说的是粤语,正在报导2004年的雅典奥运会,以及7月2日,刘翔跑出13秒11的成绩,夺得冠军。此时此刻,无论是杨锦文、还是冯小菜,都没有心情展开问询。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石凯,孩子的妈妈死了。
但事情不能不查,冯小菜犹豫着怎麽开口的时候,石凯倒是先问了:「警察同志,你们找我,到底是因为什麽事情?」
冯小菜转过脸,向杨锦文求助,但杨锦文只是瞥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去摸孩子的额头。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石凯,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石凯不太好意思:「我在菜市场帮人家卸货的,也就是搬运工。」
「你爱人呢?」
「她之前在茶餐厅当服务员,不是生孩子了吗,所以就辞工了。」
「你们是豫省人,为什麽没回老家生孩子?」
石凯抓了抓後脑勺,表情尴尬:「我是孤儿,我老婆跟我是一个村的,我俩是背着她父母跑出来的。
她父母不同意我们的事情,我老婆怀着的时候,回过一次老家,被她父母撵出来了,户口本也没拿到,所以我们到现在都没办结婚证,孩子也没办法上户口。
我们心想,等孩子再大一点,会叫姥姥姥爷,我再去求老丈人和丈母娘,把孩子户口上在他们的名下,孩子跟他们姓也行,反正我家里也没人了。」冯小菜心里咯噔了一下:「你爱人叫什麽名字?」
「张晓芳,她应该要回来了。」石凯看了看输液室外面,「她也没带雨伞,不知道会不会淋着雨。」
冯小菜抿抿嘴:「你爱人家里有没有电话?」
听到这个问题,石凯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机械式地摇摇头。
冯小菜往他身边坐了坐,心沉到谷底:「石凯,你听我说,你、你不要激动……」
「我、我,到底发生什麽事情了……」
冯小菜紧紧地盯着他:「你爱人她、已经去世了。」
让人意外的是,石凯忽然笑了:「咳咳,警察同志,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开不起这种玩笑的,我老婆一会儿就回来……」
见到冯小菜的表情,他语气顿了顿,喉咙滚动,又继续道:「……我老婆今天早上出去的,她说去招聘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又能带孩子、又能上班的工作。
去年,我老婆一年没上班,我赚的钱也不够花,特别是生了孩子,花费太大了。
我老婆她、她人很好的,十几岁就跟了我,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打工,很辛苦,她从来都不埋怨我。
我本来是说,没有那麽想要孩子,但她说,早点生的话,她爸妈就同意我们的事情了,我也能有一个家……」石凯像是确认一般点点头,嘴里絮絮叨叨:「她人很好的,真的很好……」
他撑着椅子扶手,很吃力地站起身来,想要去到身後的病床,但输液针扎在手背的,他一把扯掉,手背冒出血珠来。
「石凯,你冷静点。」
「我怎麽不冷静,我很冷静的。」石凯脸上笑了笑,他去到床边,想要把孩子抱起来。
杨锦文抓住他的手腕:「孩子还在输液,等输完液再回家。」
「对,得输完液。」石凯连连点头,「孩子发烧了,我老婆还不知道……
我、我先回家,我老婆要回来了……
警察同志,帮帮我,帮我看着孩子,我找我老婆来,我让她跟你们说……」
石凯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转了几圈,随後向输液室的门外跑去,一头扎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