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秀区,黄华路、十字路口。
「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从一辆面包车忽然跳下来,随後被大货车给撞了?」
冯小菜还没说话,货车司机急忙道:「对,就是这样,警察同志,我根本来不及刹车,今天刮台风,又是风又是雨,本来交通就不好,这个女的撞到我车头,我冤枉啊我!」
此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早高峰通勤的车辆都在绕道走,见到车祸现场,过路的司机都是心惊胆战。
台风还没有停,夹带着雨丝,在街上飘着,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风刮在耳边,说话需要大声喊,冯小菜喊道:「没错,不过,这个事情有很大的疑点。」
「疑点?」做笔录的民警,狐疑地盯着她:「什麽疑点?」
冯小菜想了想,开口道:「一辆银色的金杯面包车,车牌号是粤A203XX。
当时,这辆车驶过路口的时候,面包车的後门打开,这个名叫张小芳」的女人,奋力跳下车,不小心被大车给撞了後,卷入货车车底。
但是,这辆面包车很可疑————」
交通民警没有刑事案件的经验,表情有些嗤之以鼻,派出所的民警问道:「怎麽可疑?」
冯小菜解释说:「当时,女人被大货车卷入车底,面包车停了一下,司机似乎在确认女人被撞死,然後马上将车开走————」
这话带着个人主观臆想,交通警皱眉:「不就是肇事逃逸吗?」
「肇事逃逸?」冯小菜反问:「我亲眼看见这个女人从面包车里跳下来的,当时的情况,她不像是因为情感纠纷跳的车。
按照道理来说,有两个可能。
首先,女人和司机认识,既然认识,司机见到女人被货车撞了,他为什麽不停车,下车来查看情况?
其次,女人和司机不认识,她可能是随便搭的一辆车,而且是她主动跳车,跟司机没任何关系,司机为什麽要将面包车开走?这里难道没有侵害的情况出现?」
听见这个分析,交通警和派出所的民警对视一眼。
交通警显得很不耐烦:「你谁啊?做你的笔录的就行了,还教起我们来了————」
冯小菜翻开挎在身上的小包,掏出证件,拿在两个人的眼前:「我是省公安厅的刑警总队综合科、三级警督,冯小菜。」
一直没说话的冯登,见自己亲闺女亮证,脊背都挺直了,他加了一句:「公安厅刚升的副处。」
冯小菜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不要说话。
见到证件那一刻,交通警和民警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双脚并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敬礼。
冯登一直不想让小菜当警察,又苦又累不说,还有生命危险,这一刻,他觉得亲闺女这个副处,能抵得上他一个亿。
难怪大川兄家里资产几十亿,他不让杨锦文继承自己几十个亿,非要儿媳妇去他公司当副董事。
还是大川兄英明神武啊!
交通警放下手,表情尴尬道:「不好意思,冯警官,刚才没认出您来。」
他虽然嘴上道歉,但心里腹诽,这谁认的出来啊,一米六多点的小个子女生,年龄比他还小,长得还那麽漂亮,如果掐她的脸,能掐哭那种。
谁能想到,她会是公安厅综合科的副处长,这样的人,他可得罪不起。
冯小菜点点头,收好证件後,她向派出所的民警道:「查一查吧,这个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女人名叫张小芳,她住在芳村,後半句话我没听得太清楚,不过,她临死前,提到了「愚园」。」
冯小菜转过身,救护车停在路边,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已经失去作用,收屍队的几个人,将屍体从大货车的轮胎下面拖出来,显得很随意,像是见惯了这样的车祸现场。
派出所的民警有些为难道:「冯警官,查肯定要查,但达不到我们所里的立案标准,而且还得等几天,这两天正是台风天,我们派出所要维护街上的治安,人手不够。」
交通局点点头:「是这个情况,每天发生的车祸太多了,我们交通队也应付不过来,不过,我先让队里查查车牌号,看能不能找到人。」
他俩说的也是事实,立案的话也是交通队立案,最多是事故行政立案」。
冯小菜点点头,这时,她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掏出来一瞧,发现打进来了好几通电话,而且都是杨总打来的。
她这才想起,杨总这一周都在休假,今天是第三天。
头天晚上,杨总联系过她,厅里有一个会,他今早回单位,但需要冯小菜将准备好的材料给他。
冯小菜双手捂住电话听筒,连忙道歉:「杨总,对不起,对不起,我在黄华路,我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会议的资料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电话里,杨锦文没有问资料:「发生什麽事情了?」
冯小菜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车祸?你怀疑有问题?」
「是。」
「现场的警察怎麽说?」
冯小菜转过身,被大风灌进嘴里,她呛了几下,正好看见屍体正被人装进裹屍袋里。
女人身上鲜血淋淋,左手臂全被压烂了,胸口的衣服全是血。
她耷拉着脑袋,鼻腔和下巴凝固着乾瘪的血泡,黑得发紫,她双眼睁开,像是在凝视着冯小菜。
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衣,衬衣领口的三颗纽扣都被压碎了,以致於整个胸膛都露出来,而且,连里面的胸罩也掉了半边。
收屍队的三个人,毛手毛脚,且都是年龄比较大的中年男人,穿着迷彩服和水靴,像是已经麻木,根本不在乎屍体的仪容仪表。
冯小菜看不过去,她握着电话,一边给杨锦文讲着情况,一边跑去,想要把女人的衣服给系上。
正当她伸手的时候,看见屍体的上半身,眼神微微一愣,也不管电话里的杨锦文说了什麽。
「杨总,我还有事儿,我先忙。」说完後,她挂断了电话。
冯小菜握着手机,缓缓地蹲在裹屍袋旁边。
收屍队的人想要拉上拉链,她急忙道:「先等一等!」
女人身上没有包,是孤身跳下车的,长发、扎着皮筋,头发散落、发丝带着血。
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衣,下身穿着黑色的女士长裤,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的女士平底鞋,另一只鞋子,还在货车的轮胎後面。
冯小菜问收屍队的人要来手套,只有棉线的劳工手套,不是医用手套。
她将手套戴在手上,伸手去翻开女人的衣服、以及掉落的内衣。
看清情况後,冯小菜怔了怔,随後再去掏女人的裤兜。
裤兜里只有一卷纸巾,没有钱包、证件、钥匙等随身物品。
冯小菜微微叹了一口气,幸好知道她名字和大概的地址。
因为是屍体,冯登不能过去,他在远处喊道:「小菜,走了,你上班迟到了。
「小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台风越来越大了,我们得走了。」
冯小菜像是没听见似的,她看向女人的脸,名叫张小芳」的女人,年龄只有二十岁出头,左眉心上面有一颗黑痣。
她双眼瞪得很大,冯小菜总觉得自己无论站在哪个位置,她似乎都在盯着自己,眼神像是哀求、又像是是死不瞑目。
街边的一排行道树的树梢,被大风刮得摇摆不止,发出飒飒」的声音,就连街边的GG牌,也在哐当哐当」的响着。
冯小菜站起身来,向先前的那个交通警和民警走去,她开口道:「给我一个你们的联系方式。」
「呃————」
问他们要电话号码,意思是眼前这个公安厅的三级警督,会随时问询他们的调查进展。
「快点。」冯小菜拿出钢笔和笔记本,记下他们制服上的警号,再向他们抬起眼来催促。
派出所的民警倒是无所谓,反正是交通队的事情,他报出自己的私人号码。
交通警忍不住问道:「冯警官,请问,这个案子我们肯定会好好调查的,我回去一定
上报我们领导,但是有那麽重要吗?」
冯小菜看了看被抬上皮卡车後斗的屍体,屍体已经被装起来,完全看不见脸了。
「好好查查吧,这个被撞死的女人是妈妈,她还在哺乳期。」
两个民警脸色一凝,交通警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报出自己的号码,不过是办公室的号码,冯小菜收好钢笔和笔记本,道了一声谢,然後拉起警戒线,向停在路口的奔驰车迈去。
风太大了,走路有些吃力,冯登赶紧敞开衣服,为她挡着风,帮她打开副驾驶室的车门。
冯小菜坐进车里,冯登绕过车头,坐到方向盘後面。
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冯登启动车子,开过路口後,他忍不住看了看小菜o
「闺女。」
冯小菜摇摇头:「爸,我没事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冯小菜抿抿嘴:「爸,我妈在哪儿啊?」
听见这话,冯登的表情立即冷下来:「她死了。」
「骗人。」
冯小菜笑了笑,看向车窗外,眼神黯然:「你一直都这麽说,她根本就没死,对不对?
我小时候,她嫌弃家里穷,怕跟着你受苦,她抛下我们父女俩,你到现在还没原谅她,是害怕我去找她吗?
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我都快忘记她长什麽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