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道身影在关键时候从后掠步上前,一举扯开自己身上宽厚的大氅,挡下一大半纸钱灰烬。
许靖央转眸看去,没想到是萧贺夜来了。
他这几天虽一直在陪两个孩子,却担心许靖央的处境,从叶鞘那得知今日许靖央要带人去武家吊唁,他实在放心不下,故而远远地跟在后面。
方才看见有人动手,萧贺夜情急现身。
他急忙上下打量许靖央:“靖央,你没事吧?”
旁边的张秉白严肃呵斥:“世子!您怎么能对陛下不敬!”
那个被称作世子的少年,由几个武家族亲拉着,愤怒使得一张清俊的面容扭曲。
“她算什么陛下!她是窃国贼!张相,你帮着她,你也是叛徒!”
许靖央对萧贺夜低声道:“我没事,你退后,别卷进这是非。”
萧贺夜自然不会离开,站去了她身旁,薄眸冷冷地看着武家人。
许靖央看向那名世子。
他并非武家的子孙,而是宗室亲王怀王的儿子,叫司明昼,因他自幼练武,颇有几分胆识,在宗室子弟中是排得上号的优秀。
而过世的武识坚,是他的启蒙恩师,是以才会如此愤怒。
许靖央面向神情悲愤的武家人:“国公崩逝,朕心甚悲,这次来,是来吊唁的。”
“不必了!”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武老夫人被儿媳、孙媳等女眷搀扶着过来。
年近七十的她已满头华发,头戴白花,容颜苍迈双眼通红。
她拄着拐杖停在附近,对许靖央严肃道:“武家三代清白,只效忠正统,绝不会效忠一个外族来的女人。”
“我们老太爷死得其所,护国为民,之所以自缢,是因为看见江山即将落入贼人之手的悲愤之举,让你进灵堂,会令他九泉下不得瞑目!”
“许将军,在大燕,你或许是个女英雄,但,在我们武家、在北梁,你就是贼人!请你马上离开。”
武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出身良好,甚少能有人让她说出这样重的话。
不少文武百官都冷眼看着,如此尴尬窘迫的环境,许靖央该知难而退了吧?
没想到,许靖央上前半步,声音冷冷却极具威严:“给护国公上过香,朕会走。”
这句话激怒了武家族人们,他们叫嚷着——
“你真是贼心不死,我们祖父就是被你逼死的!”
“想去灵堂,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没错!有本事,你就把我们武氏一族全杀了,我们永远都不会服你,许靖央!”
萧贺夜都要看不下去了。
他正要说话,忽然,府邸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喧闹的鞭炮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面色一变。
武老夫人更是神色铁青:“人还没下葬,谁敢放鞭炮!”
在北梁有个丧葬习俗,人下葬了才能放鞭炮,还没埋进土里就放,那叫庆祝而不是哀悼。
这可把武家捅成了马蜂窝似得,众人叫着要去看看。
不等他们动身,月洞门那边已经有一群人来了。
为首之人身穿宝紫色蟒袍,厚厚的玄色大氅披在肩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哈哈哈,人好多啊!”笑声浑厚。
许靖央听见这声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武识坚有个政敌死对头,也是北梁首辅兼定国公,跟张秉白各司其职,互相约束管制,他就是贺兰禹,私底下,大家都喊他奸臣。
许靖央回头,冷冷看过去。
年过五十的贺兰禹,因着年轻时上过战场,整个人身姿卓越不见老态,愈发精神奕奕。
一张国字脸上,蓄着两撇八字胡,眉眼漆黑锐利,依稀可见当年的英俊。
但现在,似笑非笑的模样,只会让人感到阴翳。
贺兰禹看见许靖央,哟的一声,好似慌张的拱手:“没想到陛下也来了,参见陛下。”
方才朝许靖央泼纸钱的世子急了,跺着脚问:“定国公!你乱喊什么?”
贺兰禹直起身,半勾着嘴角,眼神冷冷看过去:“小小年纪,耳朵就不好了。”
武老夫人将拐杖敲地,打的咚咚作响。
“定国公,人死灯灭,你这个时候还带人来放鞭炮闹事,你到底居心为何!”
贺兰禹恍若受惊:“老夫人,您这就错怪本国公了,武老大人是我的好同僚啊,我当然是来吊唁的!”
说罢,他又看向许靖央,笑眯眯的:“陛下也是来上香的吧?在这站着干什么,来,走走走。”
贺兰禹直接推着许靖央的肩,将她半送着朝前。
武家人当即急了,围过来要阻拦。
“不许她进灵堂!”
但,还没等碰着许靖央,贺兰禹身后那些虎明卫就涌到两边,先行拦住了他们。
贺兰禹带着许靖央直接进了灵堂,外头响起兵荒马乱的声音,武老夫人被气的晕倒了。
其余人怒骂贺兰禹是奸臣、卖国贼,难听的话频频传来。
许靖央侧眸,却见贺兰禹仿佛听都没听到,嘴角边还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取了六根香引燃,嘴里念念叨叨:“武老头儿,我来看你了,没想到,咱俩斗了一辈子,你忽然死了,哎!还以为,我得走到你前头去呢。”
“等下辈子你再遇到我,可别斗了,太累了!”
说罢,贺兰禹走到许靖央身边,递了三根香过来。
许靖央没有接,冷着脸道:“定国公,你即便今天帮朕解围,之前你包庇侍郎贪污的罪名,也不可能抵消。”
在回到大燕之前,许靖央就短暂地跟贺兰禹交过手。
贺兰禹贪污受贿,简直成了家常便饭,他一介巨官,也是巨贪。
奈何他背景强硬,连司天月都轻易动不了他,许靖央只是让他付出了点擦伤皮毛的代价。
贺兰禹闻言,嘿嘿地笑了两声。
“您不是已经定罪了吗?罚了我半年俸,还剥夺了我掌管户部的资格,我早就知错了。”
“陛下,您也别紧张,我真的是看不过去他们都围着您,来,我们上香,武识坚那老头小心眼,咱们别在他跟前说话。”
许靖央抿唇,当然不会相信这个老狐狸说的话,冷冷接过他递来的三炷香。
她转身面对棺椁,心慢慢沉浸了下来,一张英气逼人的容颜十分沉重。
“护国公,您走好,三年后,我再来给您敬香。”
说罢,许靖央躬身,将香送入坛中。
旁边的贺兰禹一直暗中观察着她的动作,见她说完了,自个儿也上去敬香。
许靖央转身就走,刚出灵堂,就险些被武家人围了。
张秉白和萧贺夜带着护卫,将许靖央护送着要走。
但武家人却不依不饶,文武百官们也叫嚣说她玷污了灵堂清净,眼看着就要发生冲突了。
然,贺兰禹从许靖央身后出来,说要再放一挂鞭的时候,其余人顿时都顾不得许靖央,围过去指责怒斥他。
贺兰禹吸引走了所有的火力,许靖央他们得以顺利离开武家。
待坐上离开的马车,萧贺夜才有机会心疼地从许靖央的头发上,摘下破碎的纸钱灰。
“靖央,我们回大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