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白和叶鞘对视一眼。
现在事情太棘手了。
起初,之前百姓们抗议被冻死了几个,大家把这个责任怪到了许靖央头上,将那些不利于她的那些言论,都推到了顶峰。
而武识坚可是三朝老臣!已经年过八十,武家更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武识坚手下教出了无数优秀的门生。
这是一个百姓们敬服,朝臣们尊重的老臣!
他的死,会是加速许靖央结束统治的一个利器。
张秉白甚至能很快预见,群臣们逼宫围剿,许靖央被迫退位的那天。
她要失败了吗?张秉白看着一直僵持没有动的许靖央的背影。
自从他投靠了她以来,还从未见过她这样怔忪失神的模样。
缓了片刻,他们听见许靖央沉声吩咐:“老太师寿终正寝,追封为护国公,你们去将他的遗体放下来,安然送回武家。”
张秉白回过神:“是。”
许靖央走入殿中,弯腰捡起那一张张血书。
叶鞘马上说:“陛下,让微臣来收拾吧。”
“不必。”许靖央低着头说。
她很沉静,只是身上的气息足够冰冷,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叶鞘在旁边看着,许靖央亲自捡起所有的血书,然后将它们归拢到一起。
最后,她把那些纸,放在了她的案头。
许靖央在御案后坐了下来,开始处理堆积如小山的奏章,一旦坐下,她便很快专注起了自己手头上的事。
叶鞘在心里想,陛下……好像从来没有崩溃的时候。
连她都知道,武识坚一死,朝中必定大乱,许靖央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只能放弃皇位了。
可是,现在陛下还是那样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她不怕吗?
叶鞘无从得知。
她自认为自己心思玲珑剔透,能很轻易地看穿人心,正因为这样,才能更好揣摩君上的意图。
可是她发现,自己竟从未看懂过许靖央的心思。
武识坚的死,很快在京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难听的话如同那漫天飞雪一般,朝许靖央扑来。
有人说许靖央逼死了唯一一位三朝老臣,是动摇了北梁的社稷根基。
百姓们开始在街上游行,说绝对不能让许靖央害的他们亡国。
也有人,散播出许靖央当年作为神策大将军时,跟北梁交手的那次,她杀了无数兵将,数也数不清。
赵曦屠城的罪名,也被盖在了她的头上。
很多人骂,说她是祸害、妖女。
也有人用巫蛊术诅咒,不希望她活着。
一群情绪激动的武将,险些冲入皇城里,都被张秉白带着禁军拦住了。
他们叫嚷着:“妖女!不敢露面,霸占皇城,想鸠占鹊巢,你想都别想!”
三日后,长公主司天月拖着病体入宫,见了许靖央一面。
御书房里,许靖央比她想象的还要沉稳,还要坐得住。
奏章已经堆积了许多。
不是因为许靖央没有批完,而是她批完了,但是下发下去,没有臣子愿意听令。
尚书省、内务省还有六部,全都以要给武识坚吊丧为由,拒绝了她的旨意。
大家现在就是铆足劲,拧成一股绳来对抗她,这样的力量,堪称无坚不摧,司天月觉得许靖央承受不住。
故而,她对许靖央道:“靖央,这些天,那些宗室老臣一直来找我,我实在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借兵给你,至少会保证他们不能伤了你。”
许靖央低着头批阅奏折,头也没抬,声音淡淡:“没关系,我用不着兵。”
司天月抿唇,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这事比你我想的都要难,要不,禅让皇位的事,再缓缓?”
“正因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才一刻都缓和不得。”许靖央态度强硬起来,放下朱笔。
司天月惊讶地看着她,上下打量:“你这样行不通的,臣子们宁死也不配合,你该怎么办?”
“我会有办法的。”许靖央说,“我不是为了侵略你们而来。”
司天月苦笑:“你这番话,我信,别人可不信。”
“我知道,我理解他们。”
所以,这些天的谩骂再难听,许靖央也没有往心里去,更是下令给张秉白,就算遇到造谣生事的,也别伤害,更不许抓起来。
司天月见许靖央已有决定,她说:“这次,你只能自己面对了,靖央。”
许靖央望着她,清冷卓绝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点头:“好。”
司天月没再多言,咳嗽着走了。
七日后,武识坚头七要下葬那天,许靖央带着张秉白和叶鞘,还有一些随从,去了武家吊唁。
这是她回到北梁以后,第一次出宫。
管家戴着白色的丧帽,看见许靖央来了,甚至敢直接拦在门口,满眼含泪恶狠狠地盯着她——
“谁准你来的!你逼死我们老太爷还不够,还要登门羞辱!”
许靖央没有废话,张秉白已经使了眼色,让禁军将管家拖拽去旁边。
从管家身边经过,许靖央听到他激烈地叫骂——
“你一个燕人,凭什么跑到我们北梁做女帝!你想毁了我们的根基,我们不会让你如愿的!你绝不会得逞!”
灵堂内,已是一片哀哭。
几乎文武百官都来了,武家人口众多,子孙们跪满了整个庭院。
许靖央的出现,像是一道惊雷。
“许靖央!你还敢来!”有人直呼她名。
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怒而起身,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抄起地上烧着纸钱的火盆,朝许靖央兜头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