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雨声冲刷着国寺的屋檐,僧人们低低的念经声,一同飘荡在这山雨中。
今日香客稀少,以至于许靖央站在萧贺夜和乔姑娘身旁不远的地方,半天都没等到下一个香客靠近大殿。
那边萧贺夜一句天作之合,让乔姑娘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许靖央在心里暗叹,他这是根本没打算给别人往下说的机会。
不过,片刻后,那边乔姑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
“王爷说的应当是……昭武王?”
萧贺夜没有否认:“嗯,除了她,本王从未和别人求过姻缘签,往后也不会。”
乔姑娘抿了抿唇,似乎是听出萧贺夜语气中对许靖央的沉冷,她细心地捕捉到了什么。
“其实,王爷跟昭武王的感情,素来是一段佳话,且,我觉得昭武王未必如传言中那样无情。”
“能让一个女人抛夫弃子的原因,必定是身不由己,她肯定也有她的苦衷,王爷,往事已去,还请不要再为此烦恼伤怀了。”
萧贺夜忽而声音一冷:“她没有抛夫弃子,一时的苦衷本王不是不能理解,她是根本没将我们当做她的家人。”
乔姑娘惊讶抬眸,她本意是想安慰,却没想到,王爷竟抓住她这句话不放。
她嘴唇嗫喏两下,不敢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名沙弥被住持安排过来,在许靖央身边躬身一礼。
“贵人,雨势太大,老祖师请您去禅院。”
许靖央回过神来,颔首:“有劳。”
萧贺夜的余光看着那一抹挺拔纤瘦的身影离去。
脸上刻意板出来的神色变得微微松动,薄眸深处也泛起无尽的尘烟,透着淡淡的无可奈何。
这些时日,他已经尽力不去想许靖央,却总是按捺不住自己这颗为她哗然的心。
可惜,他再怎么挣扎努力,许靖央就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山岳。
将他的一厢情愿衬托的如此无能。
今日能在国寺相见,并非偶遇,而是他刻意为之。
许靖央搬出皇宫以后,她的动向就好分辨的多了,萧贺夜安排黑羽在驿馆附近等待,黑羽已经学会了如何区分司天月和许靖央。
今日得知许靖央要出门,萧贺夜正在舅舅家中,立即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带着崔夫人的外甥女乔姑娘来了。
他心中隐约有着危险的打算,他甚至希望许靖央能在看见他跟别的女子并肩而立的时候,可以生出那么丁点不痛快的感情,从而回到他身边。
但是方才,许靖央的表现太过平静了,一如她往日每一刻的冷静。
仿佛是一块玉,就算被火烧过以后,还透着冷冷的色泽。
萧贺夜轻叹一息,被身旁的乔姑娘听见。
她那张端庄秀丽的鹅蛋脸上,露出了忧色。
乔姑娘只能试探着说:“王爷,今日雨这么大,看来是没机会去别的地方游玩了,多谢您带我出来这一趟,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萧贺夜却淡淡道:“不急,等雨势再小点。”
实则,他并非在等雨,而是想等一下许靖央。
再怎么怨她对自己狠心,也不想错过可以跟她相处的时刻。
禅院内。
许靖央让女官和侍卫留在廊下等待,她独自推门而入。
房内摆设淳朴简单,一张佛字悬挂墙上,桌上香炉中青烟徐徐。
而木榻上,年老苍迈的玄明盘腿打坐,在许靖央进来的时候,他手里佛珠捻动了一下。
许靖央关上了门,走到他面前。
玄明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而发白,已经看不清楚了。
可他还是露出昔日那样慈爱平和的神情。
“央丫头,你来了。”
许靖央眼睛一红,摘下面具,下一瞬,双膝屈地,跪了下来。
她重重叩首:“二师父,我回来迟了。”
四年一别,这是她第一次亲自来见玄明。
先前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亦或是派人暗中相护,来替她捐一些香火。
除此以外,许靖央不敢来见他,只觉得自己没能护住郭荣,从而心生愧疚。
玄明枯瘦的手搀扶起她:“命运如此,无需自责,你已经做出了那时能选择的最好的决定。”
许靖央却不肯起,垂着微微发红的凤眸,指腹摩挲着师父手背上沟壑的纹路,心中一阵酸楚。
玄明轻轻扶着她的肩,说:“昔日你练武的武院,如今已经门庭冷清,但不久前宝惠长公主曾来接我回去了一趟。”
“央丫头,你可知,郭荣曾经亲手种下的梧桐,在无人照料的这四年里,竟长得愈发茂密旺盛了。”
“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却也能感受到那树冠遮天蔽日,护着武院的阴凉,央丫头,树都如此,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许靖央一僵,眼泪倏而落下。
“二师父,我没有……”
玄明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像许多年前她还在武院时那样,轻轻地拍了拍。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心里越苦,嘴上越不肯说,其实你不必遮掩,也不必在为师面前强撑伪装。”
“我知道,这四年光阴,你过得辛苦。”
“身居高位,却执意远赴异域征战,名为平定四方、安定边境,实则是你满心郁结无处安放,一心借着沙场杀伐排解心中恨意。”
许靖央怔住。
一席话说得透彻直白,直直戳进许靖央深埋心底最隐秘的心事,让她再也无法强行掩饰分毫。
玄明叹息:“你心中始终记挂着昔日旧怨,一心想要为逝去之人讨回公道,将所有的悲苦与仇怨,尽数寄托于刀兵战火之间。”
“你这般无休止地逼迫自己征战四方,不肯停下前行的脚步,说到底,不过是在变相惩罚你自己罢了。”
“当年旧事瞬息万变,局势错综复杂,时局所迫之下,你早已拼尽全身力气去周全所有人。”
“可你心中始终耿耿于怀,执念于自己未能面面俱到,没能护住郭荣周全,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落得那般结局。”
“你总觉得是自己思虑不周,行事尚有缺憾,才酿成无法挽回的遗憾,于是往后余生,你便时时刻刻苛待自身,事事追求极致圆满,从不肯容许自己有半分差错,更不肯给自己一丝喘息歇息的机会。”
许靖央隐忍许久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疯狂漫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