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席上,五位至高,投下目光。
审判席外,无数仙域众生,皆是瞩目。
更在仙域之外,那是更为庞大的,根本无法用数量记载的生灵和种族,都在看着这一幕。
作为整个寰宇的最中心,仙域之强大,非任何一族可估量,非任何一人可触怒。
然今日,有人不只是损害了仙域,竟还触犯了至高。
上来就是触怒了两位至高,被两位至高投下有罪石?
可这一幕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从有灵众生出现以来,从不曾出现过这一幕。
一个人,竟然值得五位至高亲审?
可不管是否有罪,这一幕仍是触动了无数人的心。
权威,是可以被挑战的么?
此刻,审判席上,上苍的权柄落下,公正裁决,并开始记录楚宁说下的每一句话,根据五位至高的角度来判断楚宁的话是否有理。
这不是说楚宁随便胡诌就能应付过去的,更不是几句空口白言就能让至高同意的,在座任何一位,都可推演楚宁的过往,知晓楚宁每一句话落下的缘由。
审判席上,捏造证词,同样是大罪,甚至会推翻你之前说的许多话。
这不由楚宁有任何闪失。
可楚宁既知绝对公正,便无所畏惧,这里没有所谓的善恶,有的只是各位的立场。
所以他不怕,甚至挺胸抬头,望着前方。
那大眼儿至高,发出了提问,他的声音,不同于任何声音,说出的话就仿佛是什么代码被编制出来的一样,可落在楚宁耳中就是能被楚宁理解的文字。
“你自未来而来,是洛神自九天十地天玄大陆之中龙珠天地,便对你扶持,予你生机,助你脱困。”
“且你在许久之前,就答应洛神会帮助她重返永恒净土,重返仙域。”
“然,你以仙尊所拟态成仙路,登顶仙路之后,未选择洛神阵营的水者,是为何故?”
楚宁淡然道:“因火者之中赤离提醒,欲让我以另外一个视角判断整个仙域。”
“为何判断,以何判断?”
楚宁回答:“因我觉察,洛神所提及永恒净土,理想家园,众生归宿,根本便不存在,倘若存在,五位至高不会分崩离析,仙域不会破碎,洛神不会前往九天十地创生,故有疑惑。”
“以如何达成永恒净土、理想家园、众生归宿之立场判断,在我第一次见到上苍之时,他曾对我提及,我心有永恒,却非洛神之永恒,乃永恒之永恒。”
上苍道:“无错。”
先知没停,继续问:“观你所言,你初闻永恒,便知永恒不存,然心有永恒,前来这个时代,走入火者之地,是以对立洛神之面的仙尊仙众视角,看待你所谓不存之永恒,是也不是?”
楚宁点头:“是。”
“既如此,因你见仙域净土繁荣,觉察是骗局,再从仙尊仙众之一应鸿口中得知仙域过往,故而出手,是也不是?”
楚宁摇头:“不全然是,我所出手原因,在仙域水者,见生灵被控涉,已无生灵之灵,可这只是其一。”
“其二,见仙域火者,思想激昂,近乎疯癫,也已远失生灵之灵。”
“其三,见永恒仙域在后,可目之所及,尽是被仙域排挤在外用来寄养仙域的生灵。”
“因此三点,所以出手。”
域外无数生灵都是一愣,全都傻了眼。
这位未来来的存在,出手的原因之一竟然有他们......
而且他不赞同仙域的永恒,这不就是公然反抗.......
仙域内,各方仙众早已怒目,纷纷痛骂了起来,可出人意料的,至高席位之上的五位至高都没有任何反应,除了上苍,小锤一敲。
“天工提问。”
楚宁目光落在天工身上,说实在的,眼前的天工和打铁的徐虎气度真不一样,要不是长了一张一模一样伟岸至极的脸,楚宁恐怕真不会觉得是一个人。
这气度,差的太大......
同样的,楚宁不知道眼前的天工到底是不是徐虎,徐虎倒是提及过,他一直都是天工,楚宁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可不管是不是,都不影响此刻论断。
此刻,身披金色盔甲的男人开口了,嗓音浑厚至极。
“你既为生灵之身,又受洛神所扶持,能走能见,尽因洛神。”
“然你今日之举,站在整个仙域对立面,质疑永恒,质疑至高,是在质疑创造你的人否?”
见他眼眸不掺杂任何私情,楚宁判断这大抵就是天工本尊。
不过回答什么,照样还是回答什么。
“如果洛神要的,是只会赞许她、认同她的人,那么她的眷属、仙众不应是水者,而是仙尊的火者。”
“洛神只需要以强横的权柄,去压迫她所创造的每一个人,就足够了。”
上苍敲锤:“此议与论题无关!”
楚宁摇头:“我只是想说,洛神既然会带着破碎仙域之后的仙众前往九天十地,再行生灵创造之举,就一定有这个想法。”
“认同她的,无疑不是恐惧于其实力,而非真正的认同。”
“且在九天十地的历史之中,分明有绝对实力的洛神压制了自身的境界,甚至眼看着追随自己的仙众陨落,我想洛神不应该是没有任何情感,只是她看到了因为这些仙众陨落而出现了,会质疑她的人,而质疑她,等于质疑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造物主。”
“因此我可说,天工所言非循洛神之立场,所谓生灵,从来不是机器,从来不是盲目顺从权威的存在,何况质疑从来不是真的质疑洛神的存在,而是质疑洛神所做的一切,换种方式来说,洛神的生灵有了更契合永恒更贴合永恒的话,想要做出来,想要说出来,我不认为这是一种质疑。”
仙尊抬起头,眯起眼睛望了一眼洛渺,心底盘算着楚宁说的这些话。
上苍微微沉吟片刻:“所言有理!先知提问!”
大眼克苏鲁的声音再度出来:“你回答天工的话语之中,提及你所谓更为契合永恒的方式,是你在九天十地万妖古域之中所创立的大夏王朝否?”
“可这王朝经我推演,以现在王朝所展现的景象,只会和一个寻常王朝的兴衰无异,或者说一个势力的兴衰起伏。”
“你如今的思想是,对外扩张至天外,乃至整个仙域,和无尽的寰宇,可我却可以说这只是一个时间尺度的问题,长短而已,在这个时间尺度拉长无限大的前提下,王朝可以实现你所谓的永恒,可若是缩短尺度,直接快进到统一整座天下,其实仍是王朝的没落之时,有些东西一旦达到巅峰,就会开始走向不可控制的下坡道路。”
“而你的举动,在仙域漫长的实践和试探之中,早已被印证是无效之举,你以为你所谓的永恒就可以比肩真正的永恒么?甚至你的提议,根本比不过洛渺治下的仙域,甚至比不过这个时期洛渺控制的仙众时期,你知道为什么?”
楚宁摇头,而先知解答。
“所谓永恒,非肉身之永恒,非境界之不朽,乃思想之永恒,精神之永恒。”
“你说,你看到水者被控制,很愤怒,实际上,这是洛神推演最大程度稳定他们心中贪欲和安定的精神状态。”
“洛神不朽,而仙域不朽,仙域不朽,而思想不朽,精神不朽,你连在你眼中都是虚伪的仙域都比不过,谈何永恒二字?”
这番话,几乎是振聋发聩的,先知是以思想永恒和精神永恒的立场来发言的,而这些和寻常人口中的永恒是相提并论。
事实也证明了,思想和精神的永恒就是最优解,但体现出来就是,水者种花种草。
继续推这点,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楚宁说这不自由,先知会立刻以什么为自由提问,再以给予他们自由为推演,于是水者衍化为火者,火者无限满足自身贪欲实现肉身永恒,然贪欲不足,天地不足,故无永恒一说。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甚至不是拿来迫害楚宁的陷阱,先知没有迫害一个人的欲望,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迫害楚宁。
甚至是仙尊,他都没想,在仙尊看来,楚宁如果认同他,随时可以给楚宁路。
但楚宁不会认同他,也不会认同这里的所有人。
“在先知看来,永恒为精神、思想之永恒不朽,精神思想来源于何处?”
上苍敲锤:“被审者无权质问,只可陈述。”
楚宁嘴角一抽,你特么还真是个看戏的,但讲规矩的看戏是吧?
但他这也是犯病了,真要是问,谁知道代表知识的至高能说多久?
这甚至是在保护他?
于是楚宁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人之精神、思想,来源于对自身的认知,来源于对天地的认知,这番回答是否有问题?”
先知道:“以你如今思想立场,无错。”
这场审判终究是以楚宁个人思想是否成逻辑为中心。
真要辩,那光这个问题,先知又可以和楚宁说几千万年还不带重样的。
但站在楚宁立场,的确没毛。
楚宁继续道:“既在我看来,是来源于对这些的认知,那可以此反推永恒之说,自身无法绝对达到永恒,连上苍都会陨落,以此可推至高也无法做到真正永恒,那么对自身认知得到永恒就不成立。”
“天地万物既为天工创造,那么至高不得永恒,则得天地不得永恒结论。”
“既人身天地不得永恒,谈何得思想、精神之永恒?”
先知沉默,而天工斥责:“这是诡辩!”
脱裤子放屁的屁话!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就是诡辩!
都不值得先知回答!
但诡辩在某些时候,类似于,有完整思想体系的时候,那就不是诡辩了。
那就是陈述,因为在楚宁看来,某些东西是对的。
“于我而言,所谓永恒不在身躯之不朽,更不在思想、精神之永恒。”
“思想、精神,为人身大脑所衍生出的独特情感,为不定之物,既为不定,便不足以被称为永恒。”
“因为它们会随着外物而变迁,随着时代而变迁,其实在五位至高之中,我最欣赏仙尊治下的永恒,因为在仙尊的手下,我看到了最为接近永恒的存在,既为我所提及永恒之法,追求永恒之心。”
仙尊有些满意,看来楚宁对他还是认同的嘛。
永恒之心,征战之心,不朽之心!
那是他,更是他的仙众所具备的!
可楚宁下一句话就让他的这种自我欣赏直接跌落谷底。
“毕竟把人洗脑成那个傻屌样子,甚至是不为外物所转移的状态,如何不是一种永恒呢?”
仙尊直接笑了出来。
行。
好样的,有骨气。
上苍皱起眉头,却没怪罪楚宁辱骂仙尊,毕竟楚宁犯下的罪行其实比辱骂仙尊可重的多了,而且楚宁的罪行不只是从此刻判定的,是楚宁生下来就开始计算。
不然能有四十八万条之多?
他早辱骂过仙尊无数次。
“陈述你的追逐永恒之心。”
楚宁微微一笑:“在我看来,世间根本不存永恒之说,连世间最为强大的创世主们,聚集在了一起,都不曾造就真正的永恒,不正是最为确切的解释。”
“永恒不存,也无法达到永恒,因为永恒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概念。”
“可追逐永恒的心,是从来不会改变的,而永恒,从来也不是说以永恒二字定立的。”
“于洛神而言,她追逐永恒的举动是永恒,于仙尊看来,不断地征讨不断地收买就是永恒,于上苍而言,不断地使得这方天地公允公正是永恒,至于天工和先知,我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在此我不做举例。”
“而在域外,那无数的生灵,他们追逐不被压迫,不被束缚的过程同样是一种永恒,甚至对我而言,有一方天地能够无忧无虑,安宁和乐,仍然是一种永恒。”
“任何去追求,去做的事情,都可以是,因为这些事情永恒的存在着,只要生灵还是生灵,连至高都不例外。”
这番话,几乎瞬间是让五位至高凝神。
连仙尊脸上被气笑了的表情都在凝固。
倘若以此对照大夏,这番话就是完全产生于楚宁自身对永恒的见解和阐述。
而这番话,几乎可以适用每一个人。
对天工而言,打打铁就挺好了,他享受打铁的过程,不管打的是一把锄头,还是一把至高帝兵,对他而言差别不大。
对仙尊而言,征讨就是他的宿命,他的宿命就是去做这件事情,不在乎人多和人少,因为他的道基是整个寰宇生灵甚至是整片寰宇之中最为重要的“发展”。
对洛渺,她所求的只是一个能让生灵安享自身,都能得到自身归宿的地方,可她的思想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走向极端,因为不管怎么试验都试验不出真正的方式。
先知甚至自己都在想,对他这种没有任何欲求,没有任何念头,单纯就是想记录表达一些东西的存在,这是否也是一种永恒?
上苍就不必去提,他的小锤已经落下。
“思想既与行为同立,既可解答你一切罪责之根本根源!”
“诸数指控,尽数免去!”
在上苍看来,没有对错。
你觉得你说的对,而且你这么做了,不管你弄死谁了,不管你干掉谁了,只要你没走歪你自己的路,那你就没错。
因为你的举动可以解释你干掉仙众,辱骂至高,质疑仙域。
你都觉得你做的对了,我们怎么能评判你的对错呢?
既然我们不能否定你,那你就是对的。
然而罪名宣布解除,不代表楚宁就能活着了。
只代表,上苍自己的意见,他投下了他的那颗无罪石!
天下哗然,可仍是无数人关注着。
因为就算说到了这里,说了那么多狂悖不堪却反过来想想非常特么有道理的话,仍然是两颗有罪,一颗无罪。
决定楚宁是否活着的关键,是无罪石的数量。
天工发问。
“那你是否会做,是否会实践你心中永恒的举动?”
仍是儒家文圣那句,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几乎是被楚宁贯彻了的。
其实文圣应该感激楚宁。
他绝对会是儒释道三家最牛逼的那个,因为整个大夏国策不管是什么治国为政,还是严苛律法,都在说他的那句话。
“我会,因为我现在就在做,也会一直去做。”
天工投下了无罪石。
此刻他在想,如果楚宁能给予未来的他一个打铁的地方,徐虎应该会很感激楚宁。
你都说了,你让所有人都能践行自己的永恒,那他只是想打个铁应该不犯毛病。
可这事对天工来说很难,可对徐虎来说,应该不难。
此刻,两颗有罪,两颗无罪。
他的性命,得以维持均衡,不受任何影响。
但这像是一个存在的隐患,因为一旦有罪石落下,几乎可以直接锁死楚宁性命,无人能救,至高都不行。
彼时所有生灵,连其他四位至高都看向先知。
最后的决断,落在他这里。
审判不在乎对错。
在乎意见,在乎立场。
就在他的面前,平静地漂浮着一颗石子。
黑色。
有罪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