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仓库的大门缓缓关闭,厚重的防爆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龙天站在仓库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面前那座正在不断升高的银色山丘。
一亿多枚大洋堆在仓库里,像一座真正的山。银元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温柔的、柔和的,而是锐利的、冰冷的,像一万把刀同时反射着阳光。
龙天眯起眼睛,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他伸手遮挡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这种刺痛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他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一亿枚大洋,每枚重约二十七克,一亿枚就是两千七百吨白银。两千七百吨白银堆在面前,那种视觉冲击力是任何数字都无法传递的。他读过史书上的“白银帝国”,看过《大明王朝》里的银库,那些文字和画面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概念,但当他真正站在这座银山面前时,他才明白,那些文字和画面都不够。
一亿枚大洋,堆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碑上刻着滇军团的经济奇迹,也刻着无数普通人的辛勤劳动。每一枚银元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人攒了三年才攒够两千块,有人卖了老家的地才凑齐买车的钱,有人向亲戚朋友借了钱才勉强够数,有人动用了父母的棺材本。这些钱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龙天的手中,变成这座银山,然后又将变成钢铁、变成石油、变成军舰、变成飞机、变成子弹,再投向更远的战场。
龙天弯腰捡起一枚银元,在手里掂了掂。银元冰凉而沉重,正面是滇军团的标志——一个“川”字,背面是面值“壹圆”的字样。铸造工艺很精致,边缘的齿纹清晰均匀,表面的镜面效果在灯光下能映出他的脸。这些银元是在总部的造币厂里生产的,用的白银大部分是从天竺神庙里挖出来的,有一部分是从民间回收的。每一枚银元的含银量都是百分之九十,剩余的百分之十是铜,这是为了保证硬币的硬度和耐磨性。
“这么一算,大洋恐怕已经被我回收了百分之二十。”龙天把银元放回银山上,转身对身边的财务官说。
财务官姓钱,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花白,是滇军团的老会计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经济数据。听到龙天的话,他扶了扶眼镜,翻开账本,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总座说得没错。”钱会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算过一遍,“我们总共发行了大约五亿枚大洋,目前市面上流通的还剩四亿枚左右。这次汽车销售,回收了大约一亿枚,正好是百分之二十。如果接下来半个月的销量能保持这个势头,还能再回收五千万到八千万枚。到时候,市面上流通的大洋就会降到三亿枚左右,川票的流通比例将首次超过大洋。”
龙天点了点头。这个数据在他的预期之内,但听到钱会计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川票的流通比例超过大洋,意味着滇军团控制区的货币体系正在从“银本位”向“信用本位”过渡。这是一个经济成熟的标志,也是一个政权稳定的标志。
“不过总座,”钱会计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担忧,“目前的情况是,更多的大洋还在土著雇佣手里死死攒着,根本不信任川票。那些天竺人、缅甸人、马来人,他们刚被分到土地、分到房子、有了工作,手里有了一些积蓄,但他们还是只认大洋。很多人拿到川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换成大洋,哪怕要贴一点手续费也愿意。我们做过一个抽样调查,土著人群中川票的持有率不到百分之十,他们几乎所有的积蓄都是大洋。”
龙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钱会计说的是事实。那些天竺人、缅甸人、马来人,千百年来都被各种统治者剥削、欺骗、压榨,他们的信任感早就被消耗殆尽了。英国人用纸币骗过他们,日本人用军票骗过他们,天竺的地主用欠条骗过他们。他们不相信任何纸张,只相信白花花的真金白银。这不能怪他们,他们在过去几十年里积累的经验告诉他们——纸张是会贬值的,只有金属是实在的。
龙天长叹一口气。就像你不能怪罪自己做不出好吃的菜一样,根本原因不在菜上。那些土著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也未上过扫盲班,他们连字都认不全,更不用说理解货币信用体系了。你让他们相信一张印着数字的纸片比一块白花花的银元更有价值,这太难了。这需要时间,需要教育,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观念转变。
“这么多大洋目前也足够了。”龙天转过身来,对钱会计说,“记录在册,封库存储。再过五天就开放川票购买,免得伪造大洋流入市场。”
钱会计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龙天的用意。滇军团的大洋是纯银的,而伪造的大洋不一定是纯银的——也许是铅芯银皮的,也许是铜芯镀银的,也许是锡铸的。如果不尽快开放川票购车,那些伪造者就会盯上这个巨大的市场,大量伪造的银元会涌入滇军团的经济体系,造成通货膨胀和信用危机。龙天不能压得太紧,否则适得其反。他需要给老百姓一个台阶下——你们可以用川票买车,不需要非用大洋不可。这样既能减少伪造的风险,又能推广川票的使用。
“仓库再扩建一倍。”龙天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银山,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未来几天可能有点不够用,我怕装不下银子!”
“是,总座!”钱会计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了。
龙天走出仓库,防爆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座大山盖上了盖子。他站在仓库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起了他的衣角。远处,总部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片倒挂的星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现实世界的办公室里敲键盘、握鼠标,现在握过枪、握过笔、握过一亿枚银元。这双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世界。
他握了握拳头,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
总部第七十九小区,李家。
晚饭的桌子还摆着,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固成一层白花花的东西。鱼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毛豆还剩半盘,炒咸菜几乎没有动过。李正义坐在餐桌旁,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他的妻子小南坐在对面,双手抱胸,脸转向窗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李正义的父亲李老汉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抽着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李正义的母亲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服,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碎的“滋滋”声。两个老人一言不发地待着,对于小两口的吵架并不关心。他们见过太多风浪了,从日军打到民国,从民国打到滇军团,什么样的吵架没见过?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李正义,你是个男人不?”小南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丈夫,声音尖锐而颤抖,“你要是个男人,你快买车啊!你看看隔壁家的小刘,人家老公多行啊!人家每天拼命去图书馆自习、请教老师傅,年纪轻轻就考了一个三等技工,一个月拼命干,工资有几百川票!昨天上午人家就去早早把车买了,今天早上她俩还开着车上班!我从窗口看着那辆车从楼下开过去,心里那个滋味,你懂吗?”
小南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什么。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姑娘,结婚前从不发脾气,结婚后也一直贤惠持家。但买车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好几个月了。周围的邻居陆陆续续都买了车,有的一家人凑钱买了经济型,有的甚至贷款买了畅享型。每天早上的时候,她站在窗口看着那些汽车从楼下驶过,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不是嫉妒,是失落,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了一截的那种失落。
李正义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然后又低下了头。
他其实不是不想买车,也不是不愿意为这个家努力。只是他的性格天生随性,不喜欢争强好胜,也不喜欢和人攀比。他更喜欢下班之后躺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去河边钓鱼,或者和几个朋友在酒馆里喝两杯,聊聊家常,吹吹牛。他觉得生活就应该这样——平平静静的,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什么大悲大喜。但小南不是这样的人,她有追求,有梦想,她想过更好的日子。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大家都很穷,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她也就没有这些想法。但来到滇军团之后,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富起来了,买车、买房、买新衣服、买首饰,她开始觉得不平衡了。
“你看看你,一天天的什么样子!”小南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我没要求你拼命干,累了咱们就歇着,但你好歹有点上进心吧!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跟我说,到了滇军团,我们要过上好日子,要住大房子,要开汽车!这些你都忘了吗?”
李正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垂在膝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当然没有忘记那些话,那些是他写给她的情书里写的,那时候他们还在老家的一个破庙里躲着,日军随时可能来扫荡,外面炮火连天,他在一张破纸上写下那些话——“小南,等我带你去滇军团,我们过好日子,住大房子,开汽车,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我当初是信了你那封情书跟着你的。”小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哭腔,“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李正义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小南身边,想握住她的手,但小南把手抽了回去。
“小南啊,咱能不能别闹了?”李正义的声音有些嘶哑,“街坊邻居都听得见。我们再等两年多好不好?那个时候我的钱就存够了,一定给你买一辆最好的车。现在厂里的效益不错,工资在涨,物价也稳定,两年,就两年……”
小南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扭得更过去了。
“这饭我吃不下,你吃吧。”她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不重,但那种轻轻的“咔嗒”声,比摔门还要让人难受。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李正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李老汉终于开口了。他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而缓慢:“叫你加把劲你不听,现在搞得这么尴尬。”
李正义的母亲也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现在的女孩子就是不知道知足,有口肉吃不就行了?想当年我跟你爹,每天都是吃窝窝头,野菜都吃不饱,还要把你拉扯大……你看看你们现在,顿顿有肉,有房住,有工做,还想怎么样?”
李正义苦苦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情形。父亲说的是对的,母亲说的也是对的,但妻子的要求也不是无理取闹。他只是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老汉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几口,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跟我来。”
李正义跟着父亲走进了卧室。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挂着李正义小时候的照片——那是他五岁时在老家拍的,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中山装,傻乎乎地笑着。李老汉走到床边,弯腰把床板掀了起来,露出下面的一团棉被。棉被看起来很旧了,洗得发白,上面还有几个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