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仙站在案前,神色清冷,语速极快:
“城门记录。”
楚奕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吐出一个字:
“查。”
一名执金卫领命后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迅速远去。
楚奕的目光缓缓落在郭文远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
“郭家主。”
楚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重量:
“巧吗?”
郭文远脸色难看,嘴角紧抿,像是咬着一块铁。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却依然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
像是被拉长了一整天。
厅内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终于,一名执金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将一份文书呈上。
消息送回。
郭文礼昨夜没有出城。
至少,四处城门都没有他的正式出城记录。
可人却没了。
楚奕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要么还藏在洛阳,”他缓缓开口,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要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走水路。”
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楚奕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白水仙:
“陈老九找到了吗?”
白水仙摇头,长发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还没有,从昨夜开始就失踪。”
又是失踪。
郭文礼,陈老九。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奕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一万两的兑票就摊在那里,纸面微微泛黄,墨迹清晰,郭府二字写得端正沉稳。
他伸手拿起,看了许久,指尖在纸张边缘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查郭家二房。”
话音落下,郭文远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楚奕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只查二房。账房,仓库,船队,货栈——郭文礼名下所有产业,一个不要漏。”
郭文远沉默了。他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厅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最后,他竟然点了头。
“可以。”
楚奕有些意外,眉梢微微挑起,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痛快?”
郭文远抬起头,直视着楚奕。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压着千钧重担:
“如果真有人背着郭家做了不该做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郡公不查,我也会查。”
说完,他站起身,衣袍下摆拂过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有话要说。
“但我也有一句话。”
楚奕看着他,没有打断。
“郭家每月给周堂的银子,洛阳不是只有郭家在给。”郭文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这不是郭家愿意给,是不得不给。”
他看向楚奕,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郡公今日既然动了周四海,那我倒想问一句——以后这些银子,是不是不用给了?”
楚奕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几分痛快:
“当然。”
郭文远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那周四海这一抓,郭家支持。”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沉稳,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某种沉重的东西。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奕,声音在空旷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另外——郡公不是还在找第一盟吗?”
楚奕的目光瞬间一凝,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郭文远继续道:
“去年冬天,郭文礼手下一支商队,曾经替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走过一次水路。”
他顿了顿,像是也在回忆什么:
“那次之后,他才开始频繁与陈老九来往。”
楚奕缓缓站起。椅子向后挪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去哪?”
郭文远摇了摇头,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当时只知道货没有走郭家常用的船,人也不是郭家的。二房只借了路引和商队名头。”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回过头来。
“后来我问过一次,郭文礼说——”
他顿了顿,目光与楚奕的视线撞在一起:
“对方来自第一盟。”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固了。连烛火都仿佛不再跳动。
楚奕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变了。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查周四海。查着查着,竟然真的把第一盟的线,从洛阳水路里挖了出来。
而且——
不是白马滩刺杀。不是漕帮夺权。
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旧线。
楚奕低头,盯着桌上那张一万两兑票。纸张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那“郭府”二字,此刻看起来,却仿佛有了另一层含义。
他忽然意识到——这张票,恐怕比写着“郭府”那几个字,重要得多。
“白水仙。”
“在。”
“郭文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陈老九,两个一起找。”
“是。”
白水仙领命,转身便往外走,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一矮。
楚奕又看向郭文远。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郭家主,你最好祈祷——你这个弟弟,只是借了个路。”
郭文远沉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楚奕将那张兑票缓缓折起,收入袖中。纸张贴着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簌簌声。
“如果他跟第一盟牵得更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今天,才算真正开始。”
郭家二房,灯火通明。
执金卫到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
郭文远站在门口,身后只有几名郭家老人。没有护院,没有家丁,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