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良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衣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艰涩的:
“这……”
楚奕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沈东家,今天查多少,取决于你配合多少。”
沈万良咬了咬牙,嘴唇几乎被咬出血痕。
他死死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决定他命运的文字。
最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账房,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
“查!”
整整一个上午,恒丰钱庄后院的算盘声就没有停过。
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审判。
账房先生的额头不断冒汗,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都一一清算。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是被这紧张的空气凝固了时间。
最后,一张新的清单被恭恭敬敬地摆在楚奕面前。
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字,墨迹尚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郭家、张家、贺家、数家大型货栈、三名水关官员,两个漕运衙门的小吏。
全部都曾经通过恒丰钱庄,向吴庆或者周堂名下不同人手中兑过银子。有多,有少,有固定月份,也有临时大笔。
楚奕看着那张单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名字和数字。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名字越来越多而露出兴奋的神色,反而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林昭雪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微微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夫君,人越查越多,你还不高兴?”
“不对。”
楚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
“哪里不对?”
林昭雪追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太多了。”
楚奕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这张纸,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林昭雪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楚奕紧锁的眉头,和那张写满秘密的名单,陷入了沉思。
楚奕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薄薄的清单,纸页在微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带着几分寒意:
“如果这些钱全是行贿,那周四海在洛阳不是堂主,是皇帝。”
萧隐若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清单上,若有所思。
楚奕没有抬头,继续道:
“一家两家给他送钱,可以是买路。三家四家给他送钱,也可以是利益勾连。”
他顿了顿,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可几乎所有做大生意的都给,甚至连不同世家都定期给……这不像行贿,倒更像一笔固定成本。”
话音落下,后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噼啪的声响。
萧隐若猛地反应过来,目光一闪:“码头钱。”
“对。”
楚奕缓缓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沈万良,眼神锐利如刀。
“郭家为什么给吴庆钱?”
沈万良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一紧,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
“不知道。”
楚奕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真不知道?”
沈万良苦着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拱手道:“郡公,草民只是钱庄东家。客人拿银子来开票,我们按规矩兑付。”
“至于他们为什么给……真不会问。”
这个解释倒算合理。
楚奕沉默片刻,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重新拿起郭家的几张兑票,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淡淡开口:
“郭祥,郭府外院管事。把他叫来。”
……
与此同时。
郭家府邸。
书房里,烛火摇曳。
郭文远正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翻看账册,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缓缓移动。
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管事快步走进来,神色慌张:
“老爷,出事了。”
郭文远头都没抬,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
“楚奕去恒丰钱庄了?”
管事一愣,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知道?”
郭文远把账册合上,声音平静如水:“他刚拿到兑票,除了恒丰,还能去哪?”
管事脸色更加难看,压低声音道:“那……查出什么了?去年到现在,咱们经恒丰开给吴庆的兑票,全查出来了。”
郭文远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淡淡地重复道:
“两万八千五百两?”
管事再次愣住,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文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自家的账,我还需要别人告诉?”
管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老爷,现在外面都在传,周四海刚被抓,楚奕转头就开始查咱们郭家。”
“有人说……”
“说什么?”
郭文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咱们郭家跟白马滩那场刺杀也有关系。”
“砰……”
郭文远手里的茶杯终于放重了一些,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抬起头,眼神陡然冷了:“放屁。”
管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小声道:“可钱毕竟是给了吴庆,而且杜成山逃跑的时候,南河闸那边……”
郭文远的眼神沉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那是两回事。”
“老爷,可楚奕未必这么看。”
郭文远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
外面又有人快步进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那人一进门便躬身道:“家主,府衙的人到了,要带郭祥去恒丰钱庄问话。”
管事脸色一变,脱口而出:“这么快?”
郭文远没有动,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计数着什么。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