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献礼、寒暄,一切都在礼数之内。狼主说得一口不太流利但能听得懂的汉话,他说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汉话和汉字,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跟大乾的皇帝面对面说话。
秦夜应对得从容得体,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两人坐在太和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谈的是互市的延续、边境的稳定、两边通商的便利化。狼主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微笑,可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而具体,不像是随便聊天的客套。
秦恒听着听着,心里越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人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是来摸底的。
接见结束之后,秦夜让人安排了午宴。午宴不算丰盛,可菜色精致,酒是御酒,器皿是官窑的上品。狼主在宴席上表现得随和而礼貌,举杯敬酒的时候也落落大方,看不出丝毫拘谨。
秦恒在宴席上坐在靠后的位置,没有上前搭话。他只是在旁边观察——看狼主看每道菜时的眼神,看他跟旁边大乾官员说话时的语气,看他放下酒杯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的节奏。
那些细节都在说话。狼主喜欢吃甜口的菜,他夹那块蜜汁藕片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夹了两块;他不太喜欢喝酒,每次举杯都只是浅浅地抿一口,然后立刻放下;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定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丝反应都收进眼底。
午宴散了之后,秦恒去乾清宫找秦夜。
"父皇,您觉得他怎么样?"
"是个聪明人。比他父亲更锐利,比他父亲更藏得住。"
"儿臣也这么觉得。他看到每一样东西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东西有多大价值,怎么拿到手。"
秦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咱们就让他看。让他看到大乾的东西他拿不走,只能靠换。"
"明天带他去哪儿?"
"按你安排的走。先看市集,再看军营。市集给他看看热闹,军营让他看看门道。"
第二天上午,狼主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逛了京城的市集。
正阳门大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杂货铺、粮店、茶庄、铁器铺、药铺,应有尽有。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满街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狼主走在那条街上,眼睛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得仔细,看得专注。他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门口挂着的样品布匹,又在一家铁器铺前站了一会儿,看了几把新打的锄头和菜刀。
随行的礼部官员跟他解释说这些都是大乾寻常百姓日常用的东西,狼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秦恒远远地跟在后面,看到狼主在摸那匹绸缎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在记住手感。秦恒想。他在用自己的手去丈量大乾的财富。
下午,狼主被带到了京郊的一处军营。苏骁安排了一次小规模的操练展示,几百名士兵列阵演练了队列变换和攻防配合,动作整齐划一,号令响彻全场。
狼主站在营外的看台上看着那片操练的场地,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地方。操练结束之后他对秦夜说了一句话——"大乾的兵,站得齐,走得好。"
秦夜笑着说,大乾的兵不打仗的时候要种田、要修路、要护堤,操练只是他们日常中的一小部分。狼主没有再说话,可秦恒注意到他的嘴角收了一下,那种轻微的、几乎没有痕迹的变化,说明他听懂了秦夜的潜台词——大乾的兵既能打仗也能干活,他们靠的是土地和粮食,不靠抢劫。
第三天,秦夜没有安排正式的参观。
他让狼主在驿馆里休息了一天,想逛就逛,不想逛就在屋里歇着。
狼主选择了休息。他把自己关在驿馆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秦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大概有了一个判断——狼主在把前两天看到的东西消化掉。市集的热闹、街市的繁华、操练的整齐,他需要时间把这些东西跟自己脑子里的草原做一个对比,算出大乾和他之间的差距。
他算出来的那个数字,就会决定他回去之后做什么。
秦恒那天下午去了一趟驿馆附近,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驿馆的屋顶。烟囱里没有冒烟,院子里没有走动的人影,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清楚那间屋子里此刻正坐着一个年轻人,手指大概正敲着桌面,眼睛半闭着,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着账。
第四天,秦夜在乾清宫里单独跟狼主谈了一次。
这次没有朝臣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书案对面而坐。秦恒没有进去,他站在乾清宫外面的廊下,背靠着柱子等着。
里面谈了很久,从上午谈到了午后。秦恒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偶尔传出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两边的语气都平静而克制,没有争吵,没有激动的调子。
门开了,狼主先走出来。秦恒侧身让开一条路,狼主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
"是我。"
狼主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你比你父皇年轻。"
"我以后也会老的。"秦恒说。
狼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随从沿着回廊走了。
秦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走进了乾清宫。秦夜正坐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父皇,谈得怎么样?"
"谈得不错。他说他想继续维持互市,也答应三五年之内不会在边境上生事。他说他需要时间整顿草原内部的部落,等他整顿完了,他会好好跟大乾做生意。"
"您信他吗?"
秦夜把凉茶放在桌上,看着秦恒。"朕信他说的'需要时间整顿内部'。至于整顿完了之后做什么,朕不确定。所以他整顿他的,咱们修咱们的。他给咱们三五年时间,咱们就把这三五年用好,把防线再加固一层。到时候他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