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一幕,让李万基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当初第一次去矮人部落时,不也是这样?
假村长与长老院勾结,四处搜罗活体,暗中拿去做实验。那些被抓走的家伙,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便再也由不得自己,只能任人摆布,受尽折磨。
如今到了炼狱,竟然又撞上了类似的事。
娘的。
该不会又是那个假村长搞的鬼吧?
念头刚起,李万基便觉出几分不对。
他盯住其中一个被拖行的瘦弱身影。
那家伙正用空着的手死死扒住一块石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抓着他的壮汉一回头,他便惊恐地松开手,抱住了脑袋。
这分明是有灵智的。
可深渊里的那些行尸走肉,基本上都浑浑噩噩。
对不上啊!
若这些家伙真是要被送去铺路,难道中间还得经过什么处置?
“动手不?”
大郎的私聊跳了出来。
“这几个瞧着也没什么本事,赶紧拿下,拷问一番,咱们直接杀过去。”
“先跟着。”
“还跟?”
“这事可能和假村长有关。”
大郎扭头看向他。
“有什么眉目?”
李万基将方才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以前都是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真要又是他,这回至少别急着让他知道咱们来了。”
何况,有一件事,李万基始终想不明白。
假村长折腾出这么多事情,难道真就只是为了带着炼狱里的东西打回下界?
占地盘,当皇帝?
不能够吧。
回想以往与那家伙打交道的经历,他总觉得,权势并不是对方最在意的东西。就算真有攻回下界的打算,恐怕也只是其中一步。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先看看他们把人带到哪儿,又要拿来做什么。”李万基发去私聊,“我总觉得,事情未必是咱们想的那样。”
大郎望了眼远处,终于点头。
两人等那几道身影绕过土坡,才从乱石后出来,远远跟了上去。
以他们如今的实力,跟住这几个炼狱里的家伙,实在费不了多少工夫。
不用靠得太近,也不必时刻盯着。
前方几人拖着俘虏走走停停,偶尔还会凑在一起说上几句话,始终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路向北。
越过两道荒坡,远处终于显出一片建筑的轮廓。
大郎眯眼看了片刻。
“这地方还有镇子?”
“有生灵聚在一起,总得有个住处。何况如今开了智,谁在上头,谁在底下,也分得更清楚了。”
有了高低之分,上头的自然要想办法驱使底下的。
聚居之处,往往最能看出这些门道。
不过,等看清那地方的模样,李万基还是沉默了片刻。
说是镇子,实在有些抬举它。
当初自己待过的新手村,都比这里像样得多。
一片平缓的洼地里,零零散散立着十几间石屋。垒墙的石块大小不一,有些缝隙连泥都没填。
外围倒是围着一圈矮墙,只是缺口比完好的地方还多,根本挡不住什么。
真正占地方的,反而是镇子中央那片空地。
几座高低不一的石台立在那里,四周竖着歪斜的石柱。柱身刻满弯曲的纹路,有些刻痕里积着黑色的东西,被日头一照,隐隐泛着暗光。
石台之间,一道道浅槽纵横相连,最后尽数通向中央的圆台。
圆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石臼。
旁边斜靠着一根长长的石杵,粗得几乎要两人才能合抱。
李万基带着大郎绕到侧面一处高坡,借岩石遮住身形。
从这里望下去,镇子中央的情形正好一览无余。
那四个壮汉已经拖着人走进空地。
一名披着灰褐色长袍的老者迎了上来。
他先打量了一遍三名俘虏,又伸手托起其中一人的下巴,盯着那双惊恐的眼睛看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四个壮汉明显放松下来。
其中一人还笑着比划了两下,指了指俘虏腿上的伤口。
老者却没看那伤,只摆摆手,示意他们将人带到石臼旁。
直到这时,三个瘦弱的家伙才像是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其中一个忽然拼命挣扎起来。
另一个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抓住老者的袍角,不住地磕头。
老者低头看了他一眼,抽回袍角。
紧接着,石台旁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
大郎脸色一沉。
那三个身影倒了下去,再没有起来。
几名壮汉将尸身抬进石臼,随后合力举起石杵。
沉闷的撞击声很快从空地上传来。
一下,又一下。
大郎嘴角动了动,半晌才发来一句私聊。
“不是要送去深渊?”
李万基没有回答,视线停在石臼外侧。
随着石杵起落,那些原本黯淡的刻纹,竟渐渐透出一丝红光。
老者站在一旁,始终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阵,他才抬起手。
几名壮汉停下动作,将石杵搁回原处,又抬来陶罐,往石臼里倒入了什么。
臼中渐渐蓄起一汪暗红的浆液。
老者俯身看了看,随即朝四周吩咐了几句。
那些原本躲在石屋里的身影,陆续走了出来。
有的跪在石柱旁,有的匍匐在空地边缘,全都低着脑袋,不敢乱动。
另有十几个家伙,是被人赶出来的。
他们神情木然,脚步拖沓。有人被推倒,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挨了一脚,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其中一个走到矮墙前,明明已经没路,却仍伸着手,徒劳地往前挤。
大郎看得一愣。
“这几个……”
“和深渊里的一样。”李万基回道。
那种涣散的眼神,他不会认错。
十几个浑浑噩噩的家伙被驱赶着,聚到圆台外围。
老者此时已经登上圆台。
他将双手按在石臼边缘,低下头,口中吐出一连串古怪的音节。
渐渐地,周围跪伏的人也跟着念了起来。
杂乱的声音汇在空地上,音调拖得又长又缓。
石柱上的纹路接连亮起。
暗红色的光沿着地面浅槽游走,绕过几座石台,最终汇入中央。
李万基若有所觉,抬头望去。
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悬得极高,隔着浮尘,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下一刻,一道灰白色光柱从天而降,正罩住石臼。
四周的吟唱声骤然拔高。
臼中那汪暗红浆液轻轻一颤。
紧接着,细小的红色液珠接连浮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着,缓缓离开石臼,在半空汇成细流,向高处升去。
大郎仰起头,目光追着那些细流一路向上。
“这又是在干什么?”
李万基也在看。
灰白光柱中,那一缕缕暗红越升越高,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石臼渐渐空了。
老者却没有停止吟唱,而是将双手举过头顶,随后俯身跪伏在圆台上。
一阵风忽然掠过荒地。
与先前贴地吹来的热风不同,这次的风里,多了一丝阴冷。
远处天边,一团乌云缓缓聚起。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不过片刻,镇子上空便暗了下来。
层层乌云低压在石屋上方,云层深处隐约透出暗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翻动。
灰白光柱随之散去。
一滴雨落在圆台边缘。
啪。
石面上多了一个红点。
随后,又是一滴。
大郎伸在岩石外的手背微微一凉。他低头看去,一滴暗红的雨水正沿着皮肤滑下。
“血?”
私聊刚发出去,密密的雨声便响了起来。
血色雨丝穿过昏暗的天光,落上石柱与屋顶,也落在那些跪伏的身影上。
他们不但不躲,反而纷纷仰起脸,张嘴去接落下的雨水。
李万基却盯住了圆台外围。
那个一直低头抓土的家伙,动作忽然停了。
雨水打湿他的额头,沿着眉骨滑进眼眶。他迟钝地眨了眨眼,手指渐渐松开,攥着的泥土散落在地。
先前,那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灰。
此刻,那层灰似乎正慢慢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过了好一会儿,才试着蜷起手指,又缓缓松开。
旁边,一个木然站着的家伙被雨水呛住,忽然咳嗽起来。
他抬手捂住嘴,随后望向身边的人。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疑惑。
更多身影开始有了变化。
有人摸着湿漉漉的脸,有人转动脑袋,打量四周的石屋与石柱。先前挤在矮墙前的那个,也终于停下脚步,扶着墙,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张呆滞的脸上,渐渐有了不同的神情。
他们开始彼此张望。
视线相碰时,不再毫无反应地移开,而是迟疑着停住,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活物。
大郎看得连手背上的雨水都忘了擦。
李万基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血雨还在落。
那些原本浑浑噩噩的眼睛里,正一点一点,亮起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