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白大褂的王灵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
然后他才开口：
“很稀奇吗？”
“是你先入为主，以为我只会绝灵法则，以为我的路就只有封印这一条。”
“但鬼这个东西……”
他抬手，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五指微微张合了一下：
“……用好了，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能切开任何绝境。”
“我在这个灵异世界里待了这么久，成天跟那些厉鬼打交道。”
“如果我不从它们身上学点东西和拿点东西，那我早就死了不下十回了。”
“你好歹也是修行了那么多年的传承者。”
“怎么会蠢到以为我会舍弃这么好用的力量而不去掌握呢？”
听到这些话。
阳间的脑子里全是之前和王灵合作时，对方的一举一动。
每一句他都记得。
每一句他都信了。
他以为他看透了王灵的底牌。
没想到，王灵比他还早一步掌握了诡异之力。
阳间的内心在剧烈地翻涌着。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被愚弄的感觉。
他阳间……堂堂诡域之主，归墟之山酆都北阴大帝的传承者……
竟然被一个在他面前装了这么久的仙界修士给骗了。
但那股翻涌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阳间在接下来的几息之内，做了一个极其快速的判断……
现在翻脸，他打不过王灵。
他现在重伤在身，体内只剩下被方圆压制过的敲门鬼。
而王灵手里肯定还握着他不知道的灵异力量。
现在翻脸，就等于送死。
所以他主动转移了话题。
“……你使用的，是替死鬼对吧？替死鬼的转移，你是什么时候锚定的？”
王灵摊了摊手，伸出两根手指。
“我标记了至少两个城市的人口，并且还会不断标记下去！”
“我不是傻子，我不会把自己的底牌放在一个篮球框里，等着被人一锅端。”
阳间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你都这么强了，你明明可以趁我刚才还没醒的时候……就直接把我处理掉。”
拿起茶杯的王灵冷笑一声。
笑声里满是不屑。
“废话。”
“这些诡异之力，大部分都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
“你知道太多关于它们的信息……它们的弱点、它们的规则、它们之间的克制关系。”
“我虽然能驾驭几种鬼，但我没有你那种鬼道修士的直觉。”
“你闭着眼都能感觉出一只鬼的规律框架，我需要花上几天甚至几周才能摸透。”
“所以……”
他站起来，拍了拍阳间的肩膀：
“我当然要留你一命。”
“放心，我们还是朋友。”
“最起码……在离开这个世界、干掉顾长歌之前……你还是我的合作伙伴。”
阳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天色上。
那种灰不是云层的灰色。
而是这个世界特有的被一层薄薄的鬼蜮覆盖在天空表面的颜色。
“不，王灵，我错了。”
“……我之前以为，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力只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我觉得，只要我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收集回来，我就能恢复全盛状态，然后重新掌控一切。”
“但我发现我错了。”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灵异……都是从更古老的源头蔓延而来的。”
“它的年代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都要久远。”
“我不是在回收我的碎片，我是在……”
“……重新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王灵的表情微微认真了一些。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他原本的预估。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确实很老。”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比你早，也以为这个世界是我们四位传承者共同缔造的棋盘。”
“但我越深入，越发现这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他伸出手，拉住了阳间的手臂：
“所以……你更要留下来了。”
“我需要你帮我摸清这个世界的底细。你懂的灵异规则比我多，你对鬼的直觉比我准。”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弄死顾长歌，离开这个世界。”
“你想做的事情，和我一样。”
阳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握住了王灵的手。
那一下握得很紧：
“……好。”
“我只能信你了。”
“但是，就算有一天，你真的要杀我，也请在杀死顾长歌之后再动手！”
两人松开手。
阳间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肩关节。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远处有车辆在正常行驶，有人在路边走路。
有店铺的招牌在发出正常的霓虹光。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正常”的世界。
但阳间知道……这层“正常”，下面压着的，全都是虚妄罢了。
“既然你连替死鬼都准备好了，那我就把我接下来的计划也告诉你。”
“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鬼梦。”
“那是我准备的备用计划！”
“鬼梦，是一块极其古老的意识类鬼域。”
“它能入侵人的梦境，篡改人的认知。”
“只要进入鬼梦的人，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构。”
“顾长歌的梦道法则……我的鬼梦，刚好都是意识类的。”
“如果我能找回鬼梦……我就能从内部瓦解他的梦道根基。”
“到时候他从根基开始坍塌，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在虚实之间彻底迷失。”
“鬼梦有一个特性，被杀的人会在现实中死去！”
王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鬼梦？你之前怎么没提过？”
“因为……”
阳间的目光微微一沉：
“……因为鬼梦的位置，我自己也没完全确定。”
“我只知道它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所以才是备案方案！”
“钥匙是什么？”
阳间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钥匙是……”
“死亡。”
王灵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阳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这个世界既然是根据我们四个的各自法则构建的，那想要找到鬼梦，就肯定和我以前找到鬼梦的方法一样！”
“我曾经为了主动接触鬼梦，便将自己关在完全密闭的棺材中，让鬼眼释放全部灵异压制自身意识，强行进入假死休克状态。”
“在濒死的一瞬间，我的意识脱离肉体，像诱饵一样漂浮在意识空间，吸引鬼梦前来捕食。”
“所以，钥匙就是主动进入假死状态，引鬼梦现形！”
“到时候，我需要你在我假死休克的时候，帮我镇压鬼梦！找到它的源头！”
王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力地呼出一口气：
“……行。”
“你这个计划，我接了。”
“我负责在这段时间里保护好你。”
“你负责找到鬼梦的节点，找到那把钥匙，用鬼梦找顾长歌算总账！”
阳间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黄昏即将来临。
阳间看着远处那层正在慢慢变暗的天际线。
他的灰白色眼眸中，倒映着复仇的怒火：
“顾长歌……”
“你以为你赢了？呵呵，等我找到鬼梦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