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带你们三个一起参与。
你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先把卖方顾问的工作逻辑理清楚。
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每个人写一份分析报告,核心问题是:在收购交易中,被收购方聘请律师的必要性和核心价值在哪里。”
他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蔚先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沈老师,我以前的理解是,买方请律师是为了做尽调、写协议,确保交易合规,那么卖方请律师,主要是为了配合买方的尽调,帮客户准备材料......”
沈怀谨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了周景川一眼:“景川,你怎么看?”
周景川把书放到茶几上,想了想:
“师妹说的是一部分,但不完全是。
卖方律师的职责是‘守卫’和‘增值’。
守卫是说,收购协议里的陈述与保证条款,买方律师通常会写得非常宽泛,让卖方对公司的历史问题承担无限责任。
卖方律师要做的是把这些条款收紧,通过披露清单把已知风险豁免掉,同时设置赔偿门槛和上限,避免客户在交割后被追索到倾家荡产。”
“增值呢?”沈怀谨问。
“增值是帮助客户在谈判中守住价格底线。
收购方案和价格通常是由买方先提出的,卖方如果没有专业律师把关,很容易在复杂的条款中被压低估值。
比如盈利能力支付机制,这个条款看起来像是‘如果公司未来业绩达标可以拿到更多钱’,但如果设计不当,它反而会成为买方拖延付款的借口。”
沈怀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莫清辞:“你呢?”
莫清辞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在心里把周景川的话过了一遍,觉得他说得已经很全面了,但有一个点他还没有提到。
她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
“景川师兄说的两点我都认同。
我还想补充一点,关于交易过程中的信息不对称。”
她看着沈怀谨:
“买方通常会对卖方做详尽的尽职调查,但卖方很少有机会对买方做同等深度的尽调。
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卖方律师的作用之一,是通过‘卖方尽职调查’提前梳理客户的所有材料,制作一份经过把关的数据室。
这样做的好处是,既能防止过度披露,避免买方利用尽调获取核心商业机密后反悔压价,又能统一口径,确保所有提供给买方的信息由律师审核过,不会有内部人员在沟通中留下对客户不利的书面证据。”
沈怀谨听完,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收购方的律师要求我方提供某些公司核心的经营数据,但你的客户不愿意给,你怎么办?”
莫清辞想了想:
“这要看对方要求的合理性和相关性。
如果对方要求的确实是评估交易价值所必需的信息,我们作为卖方律师不会盲目拒绝,但会先和客户确认这些数据是否涉及重大商业机密。
如果是,我们会提议签署更严格的保密协议,或者只提供脱敏后的数据,同时向对方说明理由。
关键在于,我们不是站在买方的对立面,而是站在客户利益的角度,确保交易能够公平地推进下去。”
沈怀谨听完,没有再追问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们三个说的,都抓住了重点。
卖方律师的角色和买方律师确实有本质上的区别。
买方的律师是在做‘加法’,通过尽调发现风险,通过协议锁定保护条款。
卖方的律师是在做‘减法’和‘除法’,把不必要的责任减掉,把风险分摊出去。”
他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让每一句话都落稳:
“在这个案子里,你们会接触到完整的交易流程:从初步尽调、条款谈判、到最终签署。
我不要求你们做得多深,但你们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莫清辞注意到了沈怀谨话语中的一个细节。
他说到这个案子的时候用了“我们”这个词,这意味着他本人会亲自参与,而不是只交给下面的律师团队。
一个能让导师亲自出马的案子,体量不会小。
“还有一件事。”沈怀谨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莫清辞身上,“莫清辞,你周五晚上跟我去一趟鹏城,跟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见一面,当面聊一下前期的一些细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旁边的师妹看了莫清辞一眼,目光里带着羡慕。
周景川没有看她,但他在沈怀谨说出那句话之后,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书页,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莫清辞自己倒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点了点头:“好的,导儿。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太多,先把刚才说的那份报告写出来。
去了之后更多是听对方说,了解他们的核心诉求和顾虑。
你先把思维框架搭好,等你见了客户,就知道哪些问题是需要深挖的。”
她点头应下了。
从沈怀谨的办公室出来之后,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周景川先开口了,语气很淡:“这个案子不小,能参与进来是好事。你们好好准备。”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蔚也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走了。
莫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沈怀谨带她去鹏城,不是让她陪酒什么的。
沈怀谨带上她,而且点名让她去见客户。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信号。
她想到父亲说过的话:“在律所里,专业能力是地基,人脉是楼梯。地基不稳,楼梯再高也站不住;但如果只有地基,你就永远只能待在一楼。”
她父亲在帝都的红圈所做了将近三十年,从一个普通律师做到高级合伙人。
反复说自己除了过硬的专业能力就是人脉。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拿出手机,翻到陈沅安的微信,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他们约好了周五晚上一起吃饭。
现在她的计划变了。
她没有犹豫,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