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腹的痉挛,让陈年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头望向北方,没有回答张元钧的问题,而是问道:
“城中变故,事发突然,先生来此之前,想必已有对策,不知先生如何看?”
张元钧目光扫过陈年不断抽动额角,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询问陈年的身体情况。
但陈年的问话,却让他改了言语:
“事关岳府与法官大计,元钧不敢妄言。”
陈年见到张元钧这副模样,叹息一声,摇头道:
“薛娘娘虽然主持一方,却生性喜静,少与人交往。”
“这些年来定州之事,全都压在先生身上,何来妄言之说?”
“我现在火灾缠身,思绪繁杂,还请先生为我分忧。”
这不是客气,这是陈年真心实意之言。
香主没了,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而不是渡过了三灾。
最主要的是,陈年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他相信张元钧的能力。
一个能通过妻子河畔浣衣的几句闲言,就能判断出定州五府处境之人。
没了身份和信息差的便宜,单论聪明才智,陈年自认都不一定能比得过张元钧。
“分忧”二字,让张元钧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十年前天差地别面庞,沉默了一瞬。
以陈年的修为,十年时光不过转瞬之间,岁月不可能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可现在,眼前的这张脸...
张元钧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做推辞:
“朝廷来人目的,不是为娘娘封赏,封赏只是手段,他们真正的目的有两个。”
“其一是试探,试探岳府和驱邪院对于朝廷的态度,不管娘娘接受还是置之不理。”
“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一种可以利用和解读的态度。”
“若是娘娘接受了封赏,那就是岳府和驱邪院站到了朝廷一边。”
“有飞鹰走犬横扫天下妖邪在前,无论是谁想要动大魏的江山,都要先考虑一下驱邪院的态度。”
“若是置之不理,那就是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可以被解读成默认。”
“到时只要定州没有人明确站出来说不接受,那朝廷就有文章可做。”
“我怀疑,这事与当初朝廷想要另立天帝有关。”
“另立天帝,法界都还封着,他们还真敢想。”
张元钧的分析,让陈年回过神来,蹙眉道:
“那要是拒绝呢?”
张元钧闻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回道:
“这就是朝廷的高明之处,他们断定了,定州不会有人出面拒绝。”
“要真是有人出面拒绝,反倒是如了他们的意。”
“嗯?”
陈年心中疑问,不知张元钧为何如此笃定。
张元钧也没有卖关子,接着道:
“这次前来封赏的,是一群毫无修为,从未跟妖鬼打过交道的凡人。”
“大军开道,亲军护持,正月初二就从京师出发了。”
“历经两月有余,才堪堪到了山南道。”
此言一出,陈年瞬间就明白了张元钧的意思。
“为了逼我现身,竟然连这种方法都用出来了。”
“看来京师的那位,是真的急了。”
张元钧听到陈年的话,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思维敏捷,条理清晰,能够这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
看样子,法官被三灾影响的还不算太严重。
他转过头遥望北方,声音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他们熟读鬼律,以为让一群凡人上门,就能逼娘娘和法官现身。”
“可惜他们忽略了,肉身成神的不只有娘娘,还有我!”
鬼律灵文通传天下,其中严苛早已人尽皆知。
让一群凡人上门,无论是阴差还是鬼吏,全都无法现身。
要想明确拒绝朝廷封赏,除非是薛娘娘亦或他们认知中的丹阳之人亲自现身!
否则,一旦封赏落实,只要运作得当,对于朝廷来说,就多了一个护身符。
至于被拒绝,上次为了求见丹阳仙长,可是连监天司主事都赔了进去。
要是能以此引得陈年或者薛娘娘现身,那更是朝廷求之不得的事情。
“进退自如,左右不亏,怪不得赵家如此积极,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
“不愧是能够将云湖龙君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大魏朝廷。”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如此阳谋。”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年口中喃喃,脑中闪过一个身穿帝服的身影。
不光他的时间不多了,留给陈年的时间,同样不多了。
法界被封,最多只能维持三年,如今已经过去半年有余。
剩余两年半时间,对之前的陈年来说只能说是紧迫。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跟火烧眉毛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次法界重开可不比从前,留方山上周子让与德全天人感应,可是将现世位置明晃晃的标了出来。
绮罗法坛之上,将绮罗洞天从法界拉出之时,那些六洞大魔也动了不少手脚。
法界中的那些东西的实力,陈年可是通过圆光亲眼见过的。
以那些人的实力,就算他全盛之时,都难以应付。
更何况,他现在魔考未过,三灾九厄缠身。
连自保都是问题,更不要说阻止那些迷失在法界之中的那些妖魔鬼怪了。
若是不能在法界重开之前恢复实力,届时,别说是大魏朝。
整个天下,估计都找不到一块安静的地方。
“看来,必须要站到台前了。”
陈年目光闪动,思绪纷飞。
他现在,需要帮手,需要大量的帮手!
目前,最适合亮相的地方,只有...
“绮罗山!”
绮罗山是陈年开坛诛邪之地,意义特殊。
再加上王家在那里经营了万年之久,就算不是洞天也藏宝无数。
王家被灭,那里注定会吸引诸多山门世家的目光。
“更何况,依那万山君之言,他还在那里留下了一幅万山真形图。”
王家藏宝,加上直指地仙的功法,绮罗山汇聚了多少人,不用猜陈年就想得到。
“不过在这之前...”
陈年看着长街之上三月未化的积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边是法界之事,一边是眼前雪灾。
抉择,再次摆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