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危言耸听。
张元钧知道，陈年同样知道。
政体演变，陈年虽然没有真正参与过。
从小到大，他从各种学科中学到过太多太多。
一旦那神女被程老三拿出来当成招牌，他在定州的辛苦布局就彻底废了。
陈年和岳府要的，是一个人鬼分离、冤魂解散，阴阳各行其事，妖鬼各遵其行的世界。
不是一个打着君权神授，以岳府名义作为大旗，称王称霸的地上道国。
人心好伪，则鬼邪布凶。
君权神授，岳府道国，听起来好听，却是个最大的陷阱。
以此界的特殊性，只要鬼神思想不绝，早晚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刚刚被玉女灭形的香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飞鹰走犬横扫天下才过去多久，崇州城中就诞生了新的邪祟。
欲壑难平，无边孽海之中，陈年见了太多太多人心阴暗。
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眼前的利益，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正神不应，便会有人祀妖祷鬼。
到最后，连五通、出马都能称上一声仙家。
甚至连狐仙都能堂而皇之地坐到天师大殿之上。
正神要是应了，人之所求就会层层加码。
今日还是祈姻求子，明日可能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
香火神异，连九天仙神都避之不及。
那民愿侵蚀，陈年刚刚亲身感受过。
若不是有着那制御极天之魔的豁落七元符护持。
就算明了避灾之法，度厄之道，他也休想轻易从中脱身。
“这是巧合...还是....？”
只是几个转念，陈年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
他看着低声请罪的张元钧，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可曾他们身上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定州布局事关重大，由不得陈年不多想。
特别是新丰县，自龙君走水，“丹阳洞天”消散之后。
薛娘娘是明面上唯一能够联系到丹阳仙长的人。
这些年来，新丰县表面看起来平静。
可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那些人连上任监天司主事和薛娘娘都敢算计。
更何况是一个从庙里出来的神女和区区柴帮主事？
这种不着痕迹的姻缘之法、婚配之术，他可亲身经历过的。
数月之前的西陵城中，若不是有仙剑在手。
那根红绳就被“宰月儿”强行绑在了不知道什么人身上。
“死籍之上，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是...”
张元钧翻动黑书，看着上面的文字，眉头紧蹙。
“这世间诡异手段层出不穷，不得不防。”
陈年闻言，心中猛然一沉。
他不怕程老三身上有问题，就怕看不出问题。
有时候看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当初他刚脱虎口，又得传承，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虽然有意隐藏身份，但新丰县实在太小，做的并不算周密。
短时出现两位高人，连柴帮那群人都能将两者关联起来。
若是有心去查，那桃花仙与程老三之间的关系，根本瞒不住。
那神女又是从城隍庙放出来的，这两人被人盯上几乎是必然之事。
可偏偏死籍副册之上，没有任何异常。
阴宫死籍，可是出自太阴皇君与冥司百官之手。
若是连死籍都被瞒了过去，那幕后之人...
放在数月之前，陈年绝对不会生出这种想法。
可松西县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那阴世炁机在他身上留下的暗手，可是连真君都被瞒了过去！
陈年甚至怀疑，程老三之所以能发展的如此快速，其中少不了那些人的推波助澜。
“此事莫要声张，暗中查探便是，若是发现端倪，不要打草惊蛇。”
“至于程老三...人间事，人间了。”
“只要他不打着岳府名号招摇，便莫去理他。”
陈年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山川形势，龙脉养成，从来不是为了谁而设。
他汇聚九万里山川气运，要养的是一个能够打破人间万年局势的人中之龙！
他要的是一个能够彻底让人间凡俗摆脱山门世家桎梏、鬼神之说影响的黄巢！
而不是一个打着君权神授之名，祀神祷鬼的皇帝！
“其他几人也不要掉以轻心，那些人若是出手，就不会只看程老三一个。”
天垂紫炁，神龙吐珠，那异象实在是太过明显。
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对这世道认识越来越深，陈年也越来越谨慎。
连这强行模糊界限，混淆阴阳的局势，都能被用于在凡俗之中。
陈年可不认为，时至今日，还没有人看出他的意图。
张元钧闻言心中一凛，郑重的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事，需要法官知晓。”
张元钧合上黑书，顺着陈年的目光望向定州方向：
“朝廷派了钦差要对娘娘进行加封，此时人已经到了山南境内，不日就要抵达定州。”
“娘娘不敢擅作主张，还请法官拿个主意。”
“朝廷要封赏薛娘娘？”
陈年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何处得来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消息是山南赵家传来的，他们特地遣人于庙中供香，应当无误。”
“山南赵家...”
陈年双眼一眯，赵槿喻离开松西县不久。
按照她的速度，此时应当还未回到山南道。
一边与岳府攀附关系卖人情，一边以种魄之术窃取选仙传承。
这些山门世家行事，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不过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赵家，而是朝廷的动作。
朝廷加封与否，对于受了天箓的薛娘娘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
可没有影响，不意味着这是一件小事，一旦接受了，那便是受了国祀。
定州城隍在外人看来，代表的可不只是岳府阴司，而是包括了北极驱邪院在内的丹阳仙人一系。
一旦出面接受，便代表丹阳仙长与北极驱邪院认可了大魏朝廷的地位。
最主要的是陈年敢断定，朝廷此次遣人封赏，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位大魏皇帝，可是在数月之前，遣监天司主事亲上留方山。
想要借助驱邪院之手，利用正气之法再造天宫，另立天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