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灏和梁秉谦二人出了九天会，并没有急着去将军府见谢胤，而是直接回到了在江城的落脚处。
进了自家的门，秦灏才真正放松下来。他看向梁秉谦问道：“雪庭先生，你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过于宽泛，但梁秉谦显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轻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容王殿下，这位谢小姐……恐怕有些麻烦啊。”
秦灏苦笑道：“九天会首呢，能不麻烦么？”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就觉得谢梧很有趣，也知道她远比表面上看到的厉害。却也绝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厉害至此。
梁秉谦摇头道：“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秦灏坐正身体，神态谦和地请教道：“还请先生指点。”
梁秉谦望着秦灏道：“王爷既有匡扶社稷之心，便当知道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位谢小姐不是能让您随意糊弄的人，因此……王爷恐怕也需得有个决断。”
“先生请说。”
梁秉谦道：“接受谢家和谢小姐的条件，或者干脆放弃这门婚事。”
秦灏闻言不由一怔，蹙眉道：“谢家的条件可不少。”
不只是谢梧提了条件，谢胤的条件也不少。也不知道这父女俩是不是故意的，谢梧提的条件只说了谢家，而谢胤提的条件说的却是谢梧。
谢梧若嫁与秦灏为正妃，除了提前约定好的俞家女之外，三年内秦灏不得再纳其他妾室。两人的嫡子满五岁之前，不得与其他女子育有庶子。
这样的条件放在平时，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别说秦灏是皇子亲王，就是寻常权贵人家提这样的条件也是过分了。
但奈何谢家抛来的诱饵实在太香了。
谢家的兵权、在军中的影响力以及九天会的助力，再加上谢梧若和夏璟臣交好，说不定还能和杜家搭上关系，这些都是俞家根本给不了秦灏的。
梁秉谦也不劝他，而是问道：“如此说，殿下打算放弃？”
秦灏不语，梁秉谦淡淡道：“其实，殿下放弃这门婚事也未必是坏事。”
秦灏微皱眉道：“先生这话怎么说？”
梁秉谦道：“那位谢小姐……今日虽只是短短一面，但以老朽之见，实非寻常内帷女子可比。她方才问出那样的问题，若当真成为容王妃，将来对王爷是好是坏犹未可知啊。”
“先生是担心……”
“牝鸡司晨，祸起内帷。”梁秉谦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并不是对谢梧有什么意见，事实上他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颇为欣赏。但欣赏归欣赏，身为谋士心中的隐忧却也不能不说。
秦灏沉默了良久，方才轻叹了口气道：“先生可知，先帝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带谢梧见过青阳山的妙玄真人。先帝与妙玄真人论道一日，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谢梧便跟在一边。三天后……先帝为她和信王秦牧赐了婚。”
这是皇室秘密，梁秉谦自然不会知道。
此时听到秦灏说起，也颇觉惊奇。
“哦？竟然还有此事？”梁秉谦问道：“这赐婚，难不成与妙玄真人有关？”
秦灏沉声道：“我原本也不知道，但去年母妃派人传信给我，当年妙玄真人见过谢梧之后，留下了几句谶言。回到青阳山后不久，便吐血而死了。”
“什么样的谶言。”
“天倾西北，乾坤倒悬。东曦既驾，凤升龙腾。”秦灏的声音悠悠在书房里响起，简短的谶言此时莫名多了几分神秘之感。
梁秉谦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看了一眼秦灏，道：“殿下还有什么没说。”
秦灏点头道：“是，母妃派人送来的谶言，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两个版本……只差一个字。”
“哪个字？”
“潜，另一个版本是凤升龙潜。”
梁秉谦沉默，如果说第一个版本还能算是龙凤呈祥的话，后面一个可就不算什么好话了。
怎么听，都像是在预言女主干政。
“殿下认为是哪一个？”梁秉谦问道。
秦灏叹了口气道：“真正最早接触过这几句谶言的人都死了，这些都是当初太后还有信王的人找回来的，太后那里母妃也难以接触。如果是一年多以前，我觉得是前者，可如今……”
梁秉谦了然，如今见到谢家大小姐的模样，着实无法让人相信她会做个单纯的贤内助。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信王如今……可是销声匿迹了啊。”梁秉谦提醒道。
秦灏道：“可是，这是谢梧的谶言，信王娶的不是谢梧。”
书房里一时无声，两人相对无言。
“阿梧姐姐，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秦灏无奈地道。
梁秉谦道：“既然这其中关键殿下都明白，老朽便也不多言了，殿下打算如何抉择？”
秦灏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半晌不语。
梁秉谦也不催他，平静地坐在一边端着茶杯喝茶。
良久，秦灏才豁然睁开眼睛，沉声道：“这么大一个助力摆在面前，我若不取天理不容。至于阿梧姐姐那里，本王自有打算。”
梁秉谦仔细打量了他半晌，见少年人俊美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决然，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谢家如今确实是殿下最好的选择。至于谢小姐和……殿下心中有数，自可早做打算。”梁秉谦道：“谢小姐无论如何终归是个女子，殿下若真如先前所言待她珍之重之。无论是为了这份情谊，还是为了子女的将来，谢小姐凡是总会三思而行的。”
梁秉谦望着秦灏，正色道：“殿下须知，这门亲事若当真结下，对待谢小姐千万慎重。这样聪慧又有手腕决心的女子，切莫让她心生怨念。若已经让她心生不满……”
他深深地看了秦灏一眼，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秦灏必定是明白的。
秦灏确实明白，他郑重地朝梁秉谦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本王明白了。”
梁秉谦笑了笑，道：“既然王爷已经有了选择，咱们便需得再去见见那位英国公，有些事情还得再细谈。”
“好，本王派人去送拜帖。”秦灏点头道。
九天会书房里，谢梧从一堆卷宗中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向刚从外面走进来的谢胤。
“容王这么爽快？”谢梧放下手里的卷宗，有些惊讶地道。
谢奂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有多少时间给他考虑？父亲在江城待不了几天。更何况……这种事，你觉得需要考虑吗？”
这桩婚事是秦灏占了大便宜，他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谢梧含笑看着他，“那大哥这是来做什么的？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谢奂道：“父亲要见你。”
谢梧毫不意外，随意将桌上的卷宗归拢放进抽屉里，便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走吧。”
她如此爽快，倒是看得谢奂一愣，一把将从自己跟前走过的人抓住。
“大哥，怎么了？”谢梧诧异地问道。
谢奂沉声道：“你考虑好？真要答应这桩婚事？此事若昭告天下你……还有那个谁那里，你要怎么办？”
他自然也是看不上夏璟臣，但毕竟事情就在那里，也不可能假装没发生。夏璟臣可不是个善茬，若是知道阿梧要跟秦灏成婚，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事呢。
谢梧微笑道：“所以，得在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之前，把这件事解决掉啊。”
谢奂皱眉，“你想怎么解决？”
谢梧示意谢奂靠近一些，谢奂不解地看着她。这里又没人，有必要凑这么近么？
谢梧抬手指了指房顶，又指了指窗外。
谢奂瞬间了然，眸光一凛，却还是低头靠近了谢梧。
谢梧在他耳边低语了半晌，谢奂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好半晌才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确定？”
谢梧无声地朝他笑了笑，轻轻点头。
谢奂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点头道：“好。”
谢梧朝他展颜一笑，伸手握住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笑道：“大哥，别怕。就算事发了，父亲也不会打死咱俩的。搏一把，说不定就成了呢？”
谢奂无奈地拍拍她的头顶，苦笑道：“爹说得对，我不如你。”
谢梧搂着他的胳膊，笑道：“胡说，大哥可是大庆最年轻的将军。啊……现在不是了，还有容王殿下。但是大哥打仗肯定比我厉害。”
谢奂无奈，“容王那一句，你可以不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走吧，先去见父亲。”
“好。”
两人出了书房门，刚走出院门，就有几个人从四周靠过来。
谢奂眸光微沉，手不由扶上了剑柄。
谢梧拍拍他的手臂，轻声道：“自己人。”
谢奂这才放松了几分，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却依然没有放开。他仔细打量了那几人一番，都很眼生，不是阿梧经常带在身边的人。
这些人的年龄相貌、身形装扮乃至兵器仪态都各不相同，明显不是同出一门的人。
谢奂低声道：“江湖人？”
谢梧笑道：“九天会刚请的几位供奉，他们往后也会留在江城，大哥先认个脸，免得以后闹出什么误会。”
谢奂仔细看了看那几人，查点了点头。
许多事情都不便在人前细问，他倒也不着急，径自拉着谢梧往外走去。
那几个人也不多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
谢奂带着谢梧回到将军府，也不需人通禀，直接将人带进了书房。
书房里，谢胤正在练字。
这是他赋闲在京城生活十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心绪不宁的时候，他就会写字。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内容，甚至都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东西，就是最普通的孩童启蒙的文章。
仿佛他当真还是那个刚刚启蒙的孩子，什么都不必多想，只需要静心写字即可。
谢奂和谢梧都知道他这个习惯，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不多时谢胤便写完了一页纸，将笔放到旁边笔山上，抬头朝两人道：“来了，坐吧。”
两人这才上前，走到离书桌不远的椅子前坐下。
谢胤走到旁边洗了手，放下挽起的衣袖一边走回书桌后面，一边问道：“你大哥都跟你说了？”
谢梧点点头，乖巧地应道：“是。”
谢胤有些欣慰地看着她，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你大哥说婚姻大事关系女子一生，总担心委屈了你。”谢胤看了一眼坐在谢梧旁边的谢奂道：“容王未必是这天下最出众的男子，但这世上比他出色的也没有几个。无论是身份能力还是别的什么，也都不算委屈了你。至于感情的事……”
谢胤打量着谢梧道：“为父相信，你比你大哥更清醒一些。若不然，当初你也不会跟崔明洲分开，不是么？”
谢奂瞥了谢梧一眼，心中暗道：“感情上，她到底清不清醒可不好说。”
谢梧在心里叹气，崔明洲是她的黑历史吗？知道的人谁都想拿来戳她一下。
谢胤并没有注意到兄妹俩的小情绪，继续道：“你们都还年轻，秦灏对你也颇有好感，相处久了早晚会有感情。我已经跟他谈过了，只要你同意……婚后三年他不会再纳妾，嫡子五岁之前不会有庶子出生，包括俞家那位姑娘。这件事容王会自己与俞家沟通，不会让他们找你麻烦。”
谢梧轻叹了口气，托腮道：“父亲，你有没有想过……容王为什么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谢胤道：“答应这条件他不亏，谢家也没有要求他不得纳妾，只是晚几年而已。”
这个条件对秦灏确实不那么友好，毕竟秦灏想要扩张势力，最常用的方式就是联姻。无论是往后投靠的势力，还是本就效忠秦灏的属下，普通的主上与臣属关系终归是不如姻亲关系让人放心。
秦灏答应了这个条件，至少五六年之内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谢胤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谢梧悠悠道：“我若成了容王妃，容王府的事务自然是要操持的。如果顺利或许一两年内能够生下嫡子，但若是不顺利……或者第一胎生的是女儿，要怎么办？”
谢胤瞬间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秦灏答应这个条件，是为了从你手里夺取九天会的控制权？”谢胤道。
谢梧微笑道：“如果我不幸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嫡子。九天会便会名正言顺归属容王府，而到时候……身为容王府嫡长子外祖父的父亲您，要怎么办？”
“别胡说八道！”谢胤没好气地道。
他也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如此口无遮拦，正常人谁闲着没事诅咒自己？
谢梧耸耸肩，坦然道：“人有旦夕祸福，父亲不能说一点也没有这个可能性？甚至，这个可能性并不小。”
谢胤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放心，容王不是傻子。除非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不然他不敢为了九天会就对你下手，我英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至于九天会容王同意了继续由你执掌，他会派人入驻，但……”
“他派多少人，能掌握多少权力，还不都要看你的本事么？”谢胤眉眼微斜，似在挑衅般道：“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谢梧冷笑一声，道：“父亲别忘了九天会和夏璟臣的关系，父亲和容王如果还想要这层关系，就别在皇帝面前把他给卖了。”
“婚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自然还要仔细盘算。毕竟你突然死而复生……”谢胤话到一半突然一愣，“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