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有些面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老者原本还低眉品着杯中的茶，听到这话方才抬眼看向谢梧。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朝谢梧拱手颇为恭敬地道：“老朽山野之人，敝姓梁，名秉谦。”
谢梧秀眉微挑，侧身避开了这一礼，道：“原来是雪庭先生？晚辈失敬了。”
这话一出，倒是那老者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谢小姐识得老朽？”
谢梧微笑道：“未曾有幸见过先生，不过曾听老师说起过，传言先生隐居明月山听风雪庭，乃是一位不让天问先生的大儒。”
闻言梁秉谦脸上不由添了几分笑意，摇头道：“老朽不过是籍籍无名的一介布衣，偏安乡野闲散度日罢了，哪里比得上玄之兄学究天人？”
谢梧眨了眨眼睛，好奇道：“雪庭先生与天问先生也有交情么？”
梁秉谦轻叹了口气，眸中似有几分怀念之色。
“多少年前的事了，上次与玄之兄相见，已经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梁秉谦道。
谢梧面露诧异，侧首看向秦灏笑道：“雪庭先生避世至此，如今竟然肯出山辅佐容王殿下，可见容王殿下这一年多在江南也是颇得人心，恭喜。”
秦灏无奈苦笑，道：“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阿梧姐姐何必打趣我？”
谢梧笑了笑，请秦灏落座，自己方才走到主位上坐下。又吩咐人重新上了热茶点心，邢青鸢见没自己什么事，方才欠身告退出去。
梁秉谦看着坐在主位上，身形仪态轻松闲适的谢梧，花白的眉梢动了动。
面对堂堂亲王之尊，寻常女子即便再厉害身份再高贵，不说请容王上座也该下来陪坐才是。
但这位谢小姐却表现得自然随意，仿佛天生她便该高居主位一般。
难怪英国公说要容王殿下先见过谢小姐再谈，只怕是英国公自己也有些管不住这位一手创立九天会的长女吧？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秦灏才放下茶杯看向谢梧，满脸无辜地道：“阿梧姐姐，你的事真不是我透露给英国公的，你可不要怪错了人啊。”
谢梧似笑非笑地挑眉道：“不是么？那容王殿下来的未免太快了些吧？我想我那位父亲大人应当还没有给殿下传讯？”
秦灏低咳了两声，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道：“这个么，其实是我在英国公那边安排了几个人，英国公往江城来的消息一传回来，我就猜到八成是为了你的事儿。毕竟英国公月初才刚来江城见过世子，这突然又来还那般低调，看着不像是为了公事。”
都能被秦灏知道了，谢胤这行事也不算低调。
不过到底是秦灏的细作厉害，还是谢胤故意透露给他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谢梧意兴阑珊地挥挥手道：“罢了，此事我不与殿下计较。不过，先前谈好关于郁将军那事儿，你也得自己跟他再谈了。”
“怎么这样啊。”秦灏立刻垮下了脸，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是在指责她背信弃义。
谢梧笑容清冷，“你答应帮我跟郁锋谈，最后还是要我自己亲自去。我被郁锋截留了三成的货，眼下可是一分一厘多的都没有了。”
秦灏瘫在椅子里，无力地摆摆手道：“也罢，这事儿容后再说。”见他如此，谢梧满意地笑了笑，端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口。
秦灏手肘撑着扶手，托着脑袋偏头打量着谢梧，突然笑出声来。
谢梧抬眼，朝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秦灏笑眯眯地道：“阿梧姐姐，我和梁先生来江城一趟也不容易，你应该知道我们此番所为何来吧？”
谢梧放下茶杯，平静地与他对视。
秦灏道：“当初在京城父皇便为我们赐过婚，年前父皇和母妃送的家书，也都催着我该成家了。原本以为阿梧姐姐不在了，我还伤心了好些日子呢，没想到咱们却能在数千里之外重逢，可见是有缘分的。我觉得英国公的提议十分不错，若能得阿梧姐姐为王妃，秦灏定珍之重之。”
秦灏的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诚恳的表情。配上他还留有几分少年气的俊脸，更添了十二分的真诚。
谢梧若是真的十来岁的豆蔻少女，遇上这么一张英俊诚恳的脸，还有这“珍之重之”的言语，恐怕心里也要如小鹿般砰砰乱撞了。
然而谢梧无论表面年龄还是实际年龄，总还是要比秦灏年长几岁的。见过听过的甜言蜜语，更是秦灏连想都想不出来的。
因此她只是淡淡地一笑，身体微微向左倾，靠着身旁的扶手。
“容王殿下厚爱，我也十分感动。”谢梧微笑道：“只是，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容王殿下。”
“阿梧姐姐请说。”秦灏道。
谢梧道：“我若同意父亲的提议，往后……容王殿下内宅几人？我居外还是居内？九天会归你还是归我？”
秦灏一愣，似乎没想到谢梧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抬头打量着谢梧，迟迟没有言语。
谢梧微微偏头，浅笑道：“这三个问题，很难回答？”
秦灏迟疑了片刻，才轻咳了一声道：“阿梧姐姐的问题……倒是不难，只是阿梧姐姐这般聪明，我若信口胡说，定然是骗不过你的。更何况，我若毫无诚意的胡乱许诺，岂非对阿梧姐姐不诚？”
谢梧了然点头，“平日我与人交往，要说些不趁人意的话前，也会多为自己铺垫几句。”
秦灏苦笑。
“不瞒阿梧姐姐，我已经答应母妃，今年秋天若局势平稳，便接外祖家的表妹来江南。此事……无可更改。”
秦灏看了看谢梧，见她脸上没有怒色，也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但阿梧姐姐若愿意结这门亲事，我保证你正妃地位绝不会动摇，也断不会有庶子先于嫡子出生之事。”
“至于……阿梧姐姐才智卓绝，若愿意相助于我，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我岂会委屈姐姐屈居深闺？”
谢梧神色平静地点点头，“九天会呢？”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未来的容王妃继续执掌九天会，再加上手握重兵的谢胤和谢奂，结盟之后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真不好说。
先不提俞家和秦灏的其他属下有什么反应，秦灏自己都不得不担心，将来谢梧如果有了孩子，他本人会不会被谢梧去父留子。
花厅里沉默了半晌，秦灏才问道：“阿梧姐姐依然可以继续执掌九天会，但容王府麾下需得有人入驻九天会高层？容王府名下也有不少产业，若阿梧姐姐愿意，往后便是一家。”
这话似乎十分有诚意，但谢梧却瞬间听出了其中的陷阱。
容王府麾下的人入主九天会高层，与容王府名下产业合并。说是九天会依然由她执掌，但她既然身为容王妃，总会有更多的其他事缠身，还能时时刻刻关注着九天会的事么？
又或者，她若是接连生上两三胎孩子，等她腾出手来九天会还是她的九天会么？
如今可没有什么线上办公，这世道女子、妻子的身份更是天然居于弱势。
秦灏既然说了庶子不能先于嫡子出生，她若说暂时不生孩子，俞家恐怕就要先恨死她了。
哪怕秦灏现在并没有想这些，却不代表他将来不会这样做。
“阿梧姐姐意下如何？”
谢梧垂下眼眸，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座下两人见她如此，也不催促她，都安静地陪着喝茶。
这宁静中略带几分紧张的气氛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谢梧才缓缓低笑出声，“容王殿下这般说，于我……似乎并没有什么好处。”
秦灏也知道她没那么好糊弄，“不知阿梧姐姐想要如何？”
谢梧手中的茶杯盖轻轻碰到了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只有一个条件。”谢梧道。
秦灏道：“洗耳恭听。”
谢梧道：“结亲之后，直到容王殿下大功告成，蜀中由谢家镇守。”
“蜀中？”秦灏怔住，第一次在谢梧面前主动去看对面的梁秉谦。
梁秉谦脸上也有片刻的怔忡，迟疑了一下他才开口，“谢小姐的意思是，容王殿下可以拿下蜀中？”
谢梧将茶杯放回桌上，咚的一声仿佛敲在两人心上。
她笑容微冷，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寒意，“梁先生莫不是想糊弄我，说容王府从未想过控制蜀中？”
秦灏和梁秉谦对视一眼，梁秉谦看向谢梧的眸中更多了几分慎重。
“老朽与容王殿下并非此意，只是谢小姐当知……殿下毕竟是当朝皇子，是陛下的亲子。陛下不允殿下涉足蜀中，殿下便绝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便是……叛臣孽子。”
秦灏可以私底下做一些让皇帝不高兴的事，但绝不能公开忤逆皇帝的旨意，至少现在不行。
谢梧不紧不慢地道：“那是现在，难道谢家与容王结盟结亲，是只顾眼下么？”
“谢小姐的意思是，容王府有入主蜀中之时？”
谢梧却不答，而是笑道：“此事需写入你我两家盟约之中，还请容王殿下慎重三思。”
她越是这么说，秦灏越不敢轻易答应了。
见他如此，谢梧也不着急，笑吟吟道：“容王殿下不妨再想想，或者回去与我父亲商议也可。
秦灏心中暗道：原本谢胤那老狐狸还没想到这些，现在我回去与他谈，和提醒他有什么两样？
但谢梧既然开口来了，他不提就可以么？
秦灏在心中叹了口气，看向谢梧的目光越发深邃。沉默半晌他站起身来，朝谢梧拱手道：“阿梧姐姐的条件我知道了，有劳你再等两日，我定会给谢家回复。”
谢梧微笑点头，起身送客。
将两人从后门送出去，谢梧才刚转身就看到不远处屋檐下，正靠着柱子欣赏细雨的叶胭脂。
叶胭脂见她走过来，笑道：“当真是局势变幻莫测啊，我才刚出去没两天，怎么听说小姐马上就要成王妃了？”
谢梧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听花老板胡说八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谢梧踏上回廊的台阶，收起了手中油纸伞，与叶胭脂并肩朝前面走去。
叶胭脂跟在她身边，道：“小姐猜测不错，如今不仅那些当官的和普通百姓不安生，江湖中也喧闹得很。有势力有地盘无心掺和的都纷纷封山闭门了，剩下的有的暗地里已经投靠了势力，还有些正跟无头苍蝇一般胡乱打转呢。”
谢梧问道：“能为我们所用的有多少？”
叶胭脂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递了过去，道：“这些年一直跟九天会有联系、目前能联系上且愿意帮我们办事的人都在这上面了。还有一些已经有了去处，有些确实无意，便没有记录在这上面。”
谢梧边走边看，飞快地将这些人名记了下来。
“让人暗中再将这些人的底细查一遍，没问题的先送回蜀中。”谢梧收起纸笺吩咐道。叶胭脂点点头，想了想问道：“江城这边不留一些？”
谢梧沉吟片刻，报了几个名字，“这几位留下吧。若这些人都没问题，往后他们的待遇都按照九天会供奉的等级给，单独的差事再视情况给嘉奖。”
“是。”叶胭脂点头应道。
九天会给供奉的待遇可不差，若不是江湖中人实在不爱拘束，且九天会从前只在暗中筛选招揽供奉，看中合适人选才会主动出面联络，否则九天会的门槛恐怕早就被各路高手踏破了。
那还是太平时期，如今这世道，为一个势力效力固然多了拘束，却也意味着多了一座靠山和助力。若真出了什么事，九天会也不会不管。
他们其实出手已经有些晚了，早在她们之前就有不少江湖人和势力已经投靠了其他各方大势力。
特别是如徐克安，郁锋，崔氏萧氏这样的世家，容王肃王甚至谢家麾下恐怕也不少。
对此谢梧倒是不在意，比起那些大势力他们本也不占优势。比起招收大批良莠不齐的江湖中人，她更加喜欢宁缺毋滥。
谢梧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早年她也结识过一些江湖中人，其中倒也有些人能用，回头便派人传信去问问。
眼下还是应付谢胤和秦灏更要紧，她倒是有些好奇，谢胤和秦灏交锋又是何等情形？
秦灏特意带着梁秉谦来，莫不是为了防备谢胤？
回头还得再查查梁秉谦的底，对这位雪庭先生她是当真不大熟，只是当年听老师说起过两次。
这位先生当初一心隐士，比老师还要超脱红尘，如今突然跳出来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