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李茂贞这一仗誓要弄死李唐宾!
此战赢不赢已经无所谓了,但李唐宾必须死!
只是他必须一直忍耐着,忍耐着那些秦军一个一个过河,他说了,他要一个不放过!
从李茂贞这个位置来看,李唐宾渡过来的人数尚且看不清楚。
浮桥上依旧人头攒动,桥北还有不少秦军等待过河,原本横在北岸的车辆、屍首和拒马都被推到了两边。
秦军武士每过一队,桥南便有人挥动小旗,引着他们向东西两面散开,给後面的人腾出位置。
先渡河的铁甲牙兵已经结成了六七个不甚齐整的小阵,正与陇右前队贴在一起厮杀。
王晏球那边也还没被吃掉,那面破烂不堪的王字旗在苇地中时隐时现,每回旗帜重新露出来,便有几十名秦骑从死马後冲出,硬生生把围射的陇右骑军逼退一段。
这人真是一个悍将啊!
此时,两股秦军只隔了一里半,而只要李唐宾再往前压,他们便能接到一起。
於是,李茂贞晓得该出阵了。
他把马槊从膝上拿开,起身时,两条腿因为坐得太久,竟有些发麻。
牙将赶忙过来扶,他甩开那手,自己活动了两下膝盖,拿槊锋在泥地上划了两道弧线:
「命还没接战的王万弘、李继璙二部全部撤退!」
「留出全部空道。」
掌书记抬起头:
「公帅要亲自出阵?」
「该当如此!」
李茂贞回了一句,翻身上马。
……
此时,丘下早已聚满了中军牙兵。
这些都是从凤翔跟了他多年的旧部,有些人当年便在神策、羽林军中,後来随他复长安,入岐州、据陇右,又跟着他翻越关山,投了大明。
在以前的凤翔军镇中,他们就一直是精锐,後来随李茂贞後,也还是精锐。
可今日,在面渭北之惨败,看到敌军如何悍勇,看到杨崇本、桑弘志和李茂庄的屍首接连被抬回来,这些人竟然有些怕了。
李茂贞就这样纵马从这些人面前走过,感受着氛围。
忽然他大喊一声:
「刚刚原上的许国公让咱们撤,撤到五丈原去,事不可为了,就再撤入汉中。」
一众武士面色复杂,但都看着李茂贞。
「但老子让王建滚蛋!」
「王建当然可以喊撤退了,死在北岸的又不是他兄弟!」
「杨崇本、桑弘志、李茂庄,都跟了我十几年。还有北岸那几千人,昨夜还在营里吃饭,今日便连屍首都收不回来。」
「这时候要我走?」
李茂贞用马槊指了指北岸:
「我走得了吗?」
李茂贞也没有再说那些激励军心的套话,只把马槊扛到肩上,继续道:
「我晓得你们怕,老子也怕。」
「而且老子是什麽德性,你们这帮兵痞子能不知道?」
「可以说,我这一生,逢危便走,遇强便避!」
「凤翔困守我撤,长安乱起我撤,关山险隘我亦撤!」
「所以人人都道我李茂贞通圆机变,最懂存身之道,我这样的人,怎麽可能壮烈,怎麽可能死战?」
「可你们猜今日怎麽的,老子偏偏就不想跑了,你们说,这该死不!」
说完,李茂贞提槊看向眼前这些老部下,提高声音:
「但这是我的选择!」
「我受陛下恩义,又与李唐宾有杀兄之仇,所以我留在这,是要玩命的!」
「可你们?」
「愿随我的,今日便随我杀将过去,此战我马首在前,为诸君开道!」
「胜,共享富贵!败,来日黄泉路上,自然也是恩义兄弟。」
「可家中尚有父母妻儿,心里放不下的,现在就下阵,沿原西去五丈原奔蜀军阵中。」
「你们也不用责虑,或者认为我是以言逼你们。」
「因为你们活下去,至少也为我凤翔军留了骨血。」
「所以……」
「走吧!」
可李茂贞一连问了三遍,却无人下阵。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公帅,你今日这话说得晦气。」
「咱们从长安打到凤翔,又从凤翔打到陇右,什麽阵仗没见过?北岸兄弟敢死战,难道我们南岸剩下的就全是孬种?」
这时候,作为李茂贞的牙门大将,也是他义子的李彦弼戴好兜鍪,把顿项用力系紧,喊了一句:
「公帅,末将不要什麽同生共死,也不想说什麽壮怀激烈!」
「末将只问一句,李唐宾的脑袋砍下来,归谁的?」
李茂贞笑了:
「谁砍下来,就归谁!」
李彦弼大笑一声:
「好,那就不要怪末将不敬了,这一次,李唐宾的脑袋,我李彦弼要定了!」
而余下众牙骑则用实际行动来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有人重新勒紧腹甲,有人低头检查马镫,还有人把水囊里最後一点水灌进嘴里,便将空囊随手扔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李茂贞笑了。
他原想再说几句,却发现嗓子被什麽东西堵住,说不出来,便抬手叫鼓手把军中那面大鼓推来。
这面鼓平日放在中军望车上,用来传号,鼓面足有三尺宽,四名力士抬着木架才搬到坡下。
李茂贞下马,接过鼓槌,照着牛皮鼓面重重敲了一下。
咚!
低沉的鼓声从丘下滚开,桥头那些纷乱的喊杀也像被压低了一瞬。
李茂贞又敲了两下。
咚!咚!
当年他为大唐羽林郎,一辈子都在听此激鼓!
因为那时朝廷每逢天子大朝、献俘、出师,总要教羽林武士披甲执戟,踏着大鼓跳《秦王破阵乐》。
至今,舞步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歌却还记得。
於是,李茂贞开口唱道:
「受律辞元首……」
他的嗓音并不好,甚至有些沙哑,起调也高了。
可中军的一些老羽林听见这一句,几乎立刻便接了下去:
「相将讨叛臣!」
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十声。
李茂贞再敲一鼓:
「咸歌破阵乐!」
这一回,数百人跟着唱道:
「共赏太平人!」
队伍中,一些後进武人不会唱,却听得懂。
他们先跟着旁人念,念到第二遍,声音已经连成一片。
马槊一下下顿地,刀背敲击胸甲,马背上的骑士则拿槊杆砸着鞍桥,杂乱声响渐渐追上了鼓点。
「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叛臣!」
近千人齐声高唱,歌声没有管弦相和,也谈不上合乎音律,却携着渭水上的腥风,越过低丘,直扑战场。
……
而与此同时,此前李茂贞送到各军的军令也在不断到达各阵。
片刻後,中军所在的丘陵接连响起号角。
正在後撤的王万弘、李继璙两部听见角声,立即分向东西。
原本还在迟缓後退的数千人突然加快速度,一面收拢溃兵,一面让出中央那片平坦河滩。
本来在对阵的秦军却以为此时的陇右军终於崩溃,再不等李唐宾的命令,凶猛追击。
而受到友军带动,其他秦军也纷纷脱离了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军阵,纷纷冲了上去。
这些人一奔,南岸河滩空出大片空间,於是北岸的秦军更加速渡河,终於差不多汇聚到了李唐宾大纛左右。
此时,蝟集在南岸这一片的秦军步骑至少在四五千,却没有形成任何完整的军阵。
先过河的各队追着陇右军散向两侧,後过河的人还和没头苍蝇一样,不晓得开到哪。
只有,李唐宾的铁甲牙兵围绕在那面「李」字大纛边,剩下的,各军旗互相遮蔽,许多武士连自家队伍在什麽地方都找不到。
这时,陇右中军第一通鼓响了。
秦军阵前的几名军将同时抬起头。
远处低丘之下,一面巨大的岐国公认旗缓缓升起,以区别全军大纛。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兜鍪和槊锋从丘後露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三百名披具装的甲骑,人与战马都覆着劄甲,手持铁骨朵、长刀与大斧,只在马眼和四蹄处露出空隙,这也是李茂贞最压箱底的力量。
具装骑兵之後,是四百名凤翔牙骑。
这些骑士已经在丘後列好了阵,披甲持槊,为冲锋後继。
两翼还有数百名党项、吐蕃骑兵,这些都是受李茂贞恩义的部落,此刻正在不断向外延展。
此刻,军阵两面洞开,看到这麽一支铁骑横亘坡下,秦军终於意识到不对。
追向东西两面的队伍开始停步,有军将大声呼喊,让武士返回阵地。
可战场上到处都是人马,鼓声、喊声与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压根就听不到军令,更不用说,他们还缺乏统御的主将,哪里有什麽用?
……
此刻,南岸大纛下,李唐宾面无血色地看着那面岐国公认旗,一句话没说。
身边,李铎急道:
「大帅,敌军要趁现在退回北岸!」
李唐宾惨澹笑了笑,依旧没有说话。
时候到了,天要收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