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斜水东岸,军阵密布,精甲曜日。
甲士环绕,帷幕卷起。
杨师厚坐在胡床上,眺望着西北对岸。
渭水方向的烟尘从上午便没有断过,先是黑烟,随後又是连绵不绝的黄尘,隐约还能听见风送来的鼓声。
哨骑先後回来四拨,都说李唐宾正在猛攻渭北,陇右军各部已经向浮桥溃败。
杨师厚却始终没有动。
因为他的任务是就地立营,威逼五丈原东面,等待陛下主力抵达,并没有让他今日过河。
当然,就算没有这道约束,他也未必愿意去替李唐宾拚命。
秦军诸将同殿称臣,私下却没有多少和气。
谁先破敌,谁先立功,都关系到日後的兵权和爵禄。
虽然他和李唐宾是当年黄巢帐下出来的,甚至自己位还在李唐宾之上,可他到底是最後入朱温集团的,资历比李唐宾差远了,军中关系又少。
所以李唐宾在自己面前,常以老大哥自居,杨师厚嘴上不说,心中早已将他当成争夺权柄的最大对手。
今日李唐宾未经号令,突然把渭北打成一锅沸汤,若是大胜,首功自然归他;若是打过了头,军陷南岸,那也是他自己贪功冒进。
而他杨师厚只须守着斜水,等後方陛下军令再进兵,横竖不会获罪。
所以,上午第一名哨骑回来,说李唐宾已经攻破陇右西翼时,他只让各营披甲。
第二名哨骑回来,说秦军杀到浮桥时,他命骑兵备马,却仍未开营。
等第三名哨骑说华温琪、王晏球都向桥头追去,他反倒坐回胡床,让伙头送来一碗麦饭。
饭才吃了一半,第四名哨骑又到了:
「大帅,华君侯战死,王晏球过了渭水,被李茂贞的骑军围在南岸。」
杨师厚听完,只用木勺刮了刮碗底:
「晓得了。」
身後,大将柴自用忍不住问道:
「大帅,不救?」
「怎麽救?」
杨师厚把最後一口麦饭送进嘴里,嚼完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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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与李唐宾隔着斜水,李唐宾又与王晏球隔着渭水。此刻出兵,先过一条河,再绕过五丈原东脚,等赶到那里,那个小子都凉透了。」
「所以年少戒狂,不过也是好事,下辈子就晓得稳重些了。」
「而且,王建几万人就在原上,他巴不得我们过河呢!我能遂了他?」
「昨日剐了他义子,他恨不得吃老子肉!」
柴自用犹豫了下,还是劝道:
「王晏球是陛下从小养大的,若是死了……」
「他违令渡河,死了也是自己寻的。」
杨师厚将木碗递给牙兵,冷冷道:
「少年与丈夫的区别,就是大丈夫觉悟到,自己犯的错,不要指望别人来收拾!」
「所以挨刀就挨,没事的,还有下辈子的!」
话音刚落,营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队背着赤色令旗的骑士从东面驰来,沿途哨骑根本不敢阻拦。
为首军使奔到辕门前也没有下马,只把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陛下手诏,杨师厚接令!」
营门武士立刻向两侧让开。
杨师厚看见那面金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仍带众将迎到中军帐前。
军使翻身下马,双手送上一封还带着朱漆的手令:
「陛下主力已到东面十里,先头骑军半个时辰後便到。」
「本军踏白已见渭北烟尘,晓得李唐宾已与陇右军全线接战,命杨帅立即渡过斜水,猛攻陇右军,不得停滞!」
杨师厚没有接令,只问:
「陛下晓不晓得华温琪已经死了,王晏球困在渭水南岸,李唐宾也鸣金了?」
「小人离开中军时,尚未收到这些消息。」
「那便回去重禀。」
军使一怔:
「杨帅,这是陛下亲笔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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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抗令,只是军情已经变了。你回去告诉陛下,此刻强渡斜水,正中王建下怀。给我一个时辰,等李唐宾收稳战线,我与他取得联系後,我再进兵。」
「等一个时辰,李唐宾那边怎麽办?」
说话的不是军使。
营门外又有一支骑队赶到,约百人,皆穿黑色铁甲,马鞍旁悬着厅子都的短兵器。
骑队中央,一名二十多岁的将领骑着青马,腰间佩有皇帝所赐金鱼袋,正是军押衙,朱友谦。
他直接率骑冲突辕门,在杨师厚面前才勒马,居高临下:
「陛下命我随军观战。手令写得明白,立即强渡,不得停滞。杨帅若有话,打完以後自己对陛下说。」
杨师厚盯着他:
「你是来观战,还是来夺我兵权?」
「我只有百人,夺不了杨帅的兵权。」
朱友谦神色不变:
「可杨帅若迟迟不动,我会如实禀告陛下。」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彼此看了片刻。
杨师厚忽然笑了,伸手接过军使手中的诏令,只扫了一眼便塞进怀里:
「好,既然陛下要打,那便打。」
他转身看向柴自用:
「擂聚将鼓。」
「军全部出营,马摘笼头,先夺浅滩。」
「步军拆营中车板、夹板,工营带桩木、绳索到河边,半个时辰内给我搭出三道桥。」
柴自用抱拳:
「末将领命。」
「再传令,今日谁先过水,赏绢十匹;谁在西岸立住第一面旗,立升三级!」
「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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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水东岸很快鼓声大作。
那些刚卸下甲衣、准备生火做饭的秦军武士重新披甲,骑兵牵马出营,步军则涌向各处帐篷和车辆。
工营嫌拆木太慢,直接用斧头劈断车辕,把车厢两侧的长板整个掀下来。
八月下旬,斜水水势已经不如盛夏,却也不是处处都能徒步涉过。
河面最宽处有七八十步,浅滩水只到马腹,深槽却足以没过骑士胸口。
河底尽是圆滑石头,战马踏上去很容易失足,水流又从南向北斜冲,一旦人马倒下,转眼就会被带出十几步。
二十名本地向导先下水。
这些人赤着上身,腰间系着麻绳,用丈杆一下一下探底。
探到能够过马的地方,便将一根绑着红布的竹竿插入河床;遇到深槽,就换黑布示警。
不到一刻钟,河岸上下已经插出两条弯曲的红旗线。
「骑军分两路。」
杨师厚已经带领牙骑赶到了岸边,亲自督战。
他马鞭先点上游,又点下游:
「柴自用领左队,从上滩走;韩景让领右队,从下滩走。不要争着上岸,先在水西结阵,等两翼都过了,再向原坡推进。」
「你们的任务就是阻遏拦截原下蜀军营垒的骑军!保证大军过河!」
朱友谦在旁边忽然阴恻恻来了句:
「杨帅自己不先过?」
杨师厚头也没回:
「我是主帅,倒被你当成了过河卒了?要不我去,本阵留给你调度?」
朱友谦不吱声了。
当第一通鼓响起,两千多秦骑同时下水。
靠近河岸的一段尚且平缓,战马只须趟过细碎石滩。
走到河心,水一下没到马腹,有些个头较矮的陇马几乎只露出脊背。
骑士们的大袴和靴子全都湿了,左手紧抓鞍桥,右手则将弓和刀举过肩头,免得弓弦浸水。
很快,就有骑士被水流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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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战马踩中深坑,前腿猛地跪下,马上的骑士连人带槊栽进水里。
身後战马来不及躲避,接连撞成一团,几十个人在水中大喊,让後队向两边绕行。
也有插着黑布的竹竿也被马腹撞倒,後面的人看不见深槽,又有十几骑陷了进去。
好在水势不急,大多数人被同袍用槊杆拉起,只有几名披甲的骑士沉下去後再没露头。
……
秦军前队刚过河心,五丈原东坡便响起号角。
山行章早已带着蜀军骑士等在坡後。
昨日在望楼上亲眼看完王宗浩受刑,这一日一夜没有合眼,眼中布满血丝。
听到秦军开始渡水时,他一直在忍耐着,带着一千五百骑藏在原坡背面,只派百余轻骑在河西往来放箭。
这些轻骑驻在河畔,对着那些拔河的秦骑射箭,骑士涉水时无处腾挪,躲不开箭,秦军前队很快有人中箭落马。
但东岸这边,更多的秦军弩手则以更密集的箭矢回射。
双方隔着浅滩对射,河面不断有箭矢扎入,溅起一簇簇水花。
待秦军约有七百骑登上西岸,山行章才命人吹角。
原坡後骤然涌出大队蜀骑。
他们顺着坡势向下,马速越提越快,最前面两百骑皆执长槊,後队则在马背上拉弓。
山行章披一领乌黑山文甲,夹着马槊,怒吼:
「杀!」
一千五百骑同时呼喝,直扑刚刚过水的秦军左队。
柴自用带着已经过河的骑士组成四支骑团,同样反冲了过去。
双方一边奔马,一边撒放箭矢,不时有骑落马。
最後,在河滩二里的地方,双方撞在了一起。
山行章借着下坡之势,一槊穿透前排秦骑的团牌,槊锋继续向前,扎入骑士胸口。
他没有停马,只松开长槊,拔出鞍侧横刀,从那人身边掠过,身後人头飞起。
紧随山行章的蜀军骑士沿着缺口向里冲,秦军骑士不断落马。
柴自用这边同样不断搠杀蜀军骑士,双方早就结了血仇,这会上来就是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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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河中的秦骑看见对岸已经厮杀起来,纷纷催马向西岸挤。
上岸者越来越多,柴自用原本薄弱的骑团立刻得到了加厚,终於将山行章第一轮冲势挡住。
山行章也不恋战,一刀砍翻冲到面前的秦军队将,随即吹一声铜哨,带前队从北面兜出。
蜀军後队却没有跟着撤,而是从两翼向秦军放箭,逼他们继续收拢。
等柴自用把阵形转向北面,山行章已经绕出百余步,再度兜马向南,专门去冲击刚刚上岸、尚未成列的秦军右队。
韩景让那边才过了五百骑,见蜀军突然转来,急忙让一部去拦。
山行章却只是从他们前掠过,放出一轮箭便走,诱得几十名秦骑脱离追赶。
可追兵刚跑出五十步,原坡後又杀出两百蜀骑,横着将他们截断。
秦军骑士这才发现,蜀军并不准备同他们硬拚,只要哪一处人少,便骤然聚过去冲一下。
秦军大队骑士刚要合围,他们又立即散开,转向另一处。
杨师厚一直在东岸看着。
牙将问道:
「要不要让步兵加快过水?」
「不能快。」
杨师厚盯着山行章的旗:
「现在骑军还没能打开阵地,部队过河了,列在哪?」
「那些蜀骑人少,也就是秀一把,阻碍不了局面。」
身旁,朱友谦若有所思。
……
骑战正酣时,三处浮桥也开始架设。
工营先把二十多辆卸去车厢的大车推入浅水,车轮陷进河底以後,便用装满石头的麻袋压住车厢。
大车之间相隔三四步,再放入羊皮筏和临时紮成的木排,以粗麻绳彼此相连。
会水的夫役腰系绳索,把第一根长缆送到对岸。
西岸骑兵接住以後,十几个人一齐往後拖,将绳索缠在河边桩子上。
随後,一块块车板、夹板沿绳送入水中,搭在车架和木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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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浅处用木桩,水深处用筏,很快第一道桥只花两刻钟便搭到了河心。
可桥面窄得只能走两人,前面军士刚踏上去,木排便被水冲得左右摇动。
有个工营武士脚下一滑,掉进两块车板之间,左腿当场被木排夹断,仍抱着绳索不松手,直到後面的人把他拖出来。
而在东岸这边,杨师厚直接推出大批钱绢,给那些架桥者当场发钱!
受得这个刺激,工营和徒隶们哪里还怕伤?扛着木板就上!
等骑军大半过水,第一道浮桥也终於接上西岸。
步军先以一百人为队试桥。
所有人都卸下重物,只带旁牌、刀槊,彼此前後相隔三步。
即便如此,第一队走到河心时,一辆垫在水下的大车忽然侧翻,十几块桥板一齐落水,桥上的七八人被水冲走。
後队停了片刻,等徒隶们游过来重新绑牢绳索,秦军又踏着湿滑木板向前。
很快,第二道、第三道桥也相继接通。
三道桥一齐用上以後,河面便再没有片刻安静。
桥板被数千双草鞋踩得上下起伏,大批秦军就这样吆喝着渡过斜水。
越来越多的步军抵达西岸,先到者沿河结成半圆,把後续部队遮在阵内。
旁牌竖成一道木墙,步槊从缝隙向外探出,弓手和弩手则站在後面,不断向原坡射箭。
山行章见秦军阵脚越来越稳,又冲了两次,每次都被密集步槊挡回。
最後一次,他胯下战马颈侧中箭,跑出几十步便跪倒。
两名蜀军骑士拚死冲来,一人把坐骑让给他,另一人用团牌挡住追箭,自己後背连中两矢,从马上栽了下去。
山行章翻上新马,还想回头救人,被身边牙将死死拉住:
「使君,秦军步阵已经过河,再打已经没意义了!」
他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挣扎的牙兵,最终咬牙吹响退兵号。
蜀军骑士交替放箭,慢慢退上原坡。
秦军骑军追至不足百步,见坡上又露出数排弩手和鹿角,便停了下来。
……
而出人意料的,杨师厚在申时过了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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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西岸已有马步七千余,三道浮桥仍在不断送兵。
河滩上到处是被水浸湿的秦军武士,有人坐在地上脱草鞋,有人解开甲绦,拧乾里面的衣袍,更多的人则在搬运箭矢、拒马和装有乾粮的粮袋。
杨师厚上岸以後,先去看了柴自用。
柴自用左臂被马槊划开,伤口已经用布草草裹住,见杨师厚过来,抱拳道:
「末将无能,没能留住山行章。」
「他是王建帐下数得着的大将,还是那赵怀安的把兄弟,若这麽容易让你留下,头功都是你的了!」
说完,杨师厚望向五丈原东坡:
「死伤多少?」
「骑军死七十余,伤二百上下。另有二十多人在水里没了。蜀军丢下的屍首不到二十,伤者都带走了。」
「还行。」
「末将请再战。」
「不急。」
杨师厚看见坡上的蜀军已经退到鹿角後面,暗自头疼。
他本来觉得渡河时,蜀军肯定是大举下原抢滩,把他们赶回去。
那时候,他再假模假样地说敌军军势太盛,过不得河。
他又不是傻,难道真的为了配合李唐宾发疯,就去把自己本钱给赔光了?而且他实在不能理解,那王晏球才几个人啊,拿一军姓名去冒险去救?他难道看不出,那边的李茂贞就是拿这个作饵,要狠狠杀一把他们?
所谓哀兵必胜,李茂贞一直有一支精锐基本盘,也一直留在南岸,别看北面你李唐宾杀得痛快,可那些都是李茂贞的杂牌啊!
就这,李唐宾很难不死啊!
本来他都通盘想好了,可没想到,王建就派遣了一支骑军过来,还不是猛攻。
这下子,队伍真就占住了滩地。
这下子,杨师厚就更担心了,因为和那李茂贞一样,那王建肯定是决定放自己全军过河,然後全力猛攻自己!
而那时候,东岸的朱温能来救自己?他真的不敢信啊!
可杨师厚就算看透了又如何,他不还是带着牙骑、大纛过河呢?
为何?不就是担心自己留在东岸,没准就被朱温夺了军!
说到底,杨师厚就是棋子啊,真就是过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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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头疼间,东面忽然传来厚重号角。
朱温前部骑军已经抵达斜水东岸,大纛仍在数里以外移动,远远望去,原野上全是旗帜和人马。
这位曾是另外一个时代当之无愧的主角,就这样带着他仅剩的主力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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