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之上,一袭黑袍气质阴森的血滴子首领屹立其上,缓缓靠近了贵族子弟们的大船。
“秦大人,上来饮酒啊。“
水氏大小姐挥着大袖,娇笑着。
珑氏少爷同样对着秦线微笑着颔首示意。
他们是贵族,但不是傻子,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又如何?秦线虽然是杨氏家仆,但实力在那里摆着,武评上榜的大宗师,手握大魏最强大的谍子组织,他们态度自然尊重。
秦线脚尖轻点,不见小舟摇晃,身形已然拔地而起,跃至大船之上。
他也没故作姿态,装的多么恭敬,只是拱拱手。
“仆见过诸位公子、小姐。”
“秦首领免礼。”
众人纷纷还礼。
秦线习惯性扫视一周,观察周遭环境,排查危险因素和可疑人员。
尽管他的敌意并不针对船上的公子小姐们,但在那双阴翳的眼睛看来时,还是让他们感到心底一阵的发颤。
“仆此时前来,是要告诉诸位贵人一个消息。
宁国绣春卫教头韩资,盗圣大弟子、蜀王心腹,哄骗山檀入宫刺帝的罪魁祸首,此时已逃至南回城中。
仆已带人把控城门,搜寻宁人间谍,仆前来告知此事。
韩资贼子狡诈,藏匿在城中不知在计划何事,仆请诸位贵人小心一些,增添护卫,定要注意安全。”
秦线对为首四人道。
“韩资,他在南回城!?”
吾峦忍不住瞪大了眼。
“然也。”
秦线道。
吾峦咬牙切齿,道:“还请秦首领允许我吾氏帮忙,助血滴子大索全城。”
“不劳公子,吾郡守已然为血滴子增派了人手,郡兵与吾氏族兵此时在挨家挨户地搜捕,想来不出二日,韩资定然落入我们手中。”
秦线道。
“好!”
吾峦握紧了拳头。
“如此,仆先告辞了。”
秦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要跃下大船。
“秦首领!”
吾峦连忙喊了声。
秦线回眸看去。
“不知贼子山檀……陛下最后如何处置与他?”
秦线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的变得有些奇怪。
“到时候,公子就知道了。”
说罢,没再给吾峦他们发问的机会,纵身跃下大船,踏上小舟,飘然而去。
见得小舟越走越远,水氏大小姐水蔓见众人兴致不高,气氛有些奇怪,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秦首领,气势当真是有些吓人哦,还冷冰冰的,吓得人家心突突地跳。”
她一手摸着博大起伏,似是心有余悸道。
“确实,秦首领能从黔首登上如今高位,那可是从底层步步厮杀上来的,且亲自发明出血滴子这样阴狠毒辣的武器,杀敌无数,手上死的罪人不知多少,深得陛下信任。”
杨氏公子道。
“秦首领带着血滴子一路追杀,竟然还真让那韩资跑到南回城来,当真是一件怪事。”
“有什么好怪的,无非是有宁人谍子帮助。别忘了,山字号在咱们这势力也不小。”
“这山字号当真是毒瘤,不如给它禁了……”
吾峦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水蔓,她满脸尴尬,身上喷的是山字号的香水,里面穿的是山字号的内衣,脖子上还围着可可爱爱的山字号围巾。
“唉……”
吾峦说罢,苦恼地叹了声,端起酒杯,饮下了其内的“清香型”美酒。
他站在吾氏军伍的角度上来看,山字号的到来对大魏百害而无一利。
但站在贵族子弟的角度来看,山字号早就深入了大魏的方方面面。
贵族们是不希望朝廷封禁山字号的,就算朝廷有令,他们也会悄悄地进行走私,与南方联络。
也只有在战争期间,山字号才短暂地在大魏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玻璃这个东西?”
杨氏公子忽然道。
“略有耳闻,据说是宁人某个工匠偶尔烧制出来的,晶莹剔透,比琉璃要纯净数倍,是宛若神仙用具一样的宝贝。”
水氏也经营着大商号,消息灵通。
“怎么,这也是山字号的产品?”
吾峦问道。
“据说不是,玻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成本也高的很,好像是掌握在宁国吴家手里的宝贝。
吴家是宁国五大世家之一,家主吴夫之身居礼部尚书高位,他家的东西,想来蜀王也没这个脸皮去巧取豪夺。”
水蔓道。
“这东西真的存在,并且能够产出,一旦流入我大魏……
如此珍贵的宝物,想来咱们家里,无论如何也要弄几件,珍藏起来了。”
珑氏摇头晃脑道。
“只要吴家自己把控着销售渠道就好,千万不能再被蜀王控制。”
吾峦紧皱眉头:“吴家家主虽为宁臣,但毕竟是大家族之主,心底主要还是为家族考虑,不可能事事都献给皇家。
这宝物若是让蜀王沾了手,也就被阴谋诡计沾上了,希望吴家不要那么傻,白白的巨额利益不要,让自家的宝物成为李家的工具。”
几人纷纷点头赞同。
“这一次后,恐怕陛下就知道了间谍的厉害,对山字号的管控会更严一些了。”
吾峦又分析道。
“确实,这山字号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蜀王的谍子,实在可恨。”
杨氏公子应声道。
“你们说,若是这次秦首领把蜀王的心腹,那韩资给抓住宰了,会不会迎来蜀王的报复?”
水蔓猜测道。
“报复?呵呵,一人远在蜀地之南,一人远在云京之北,这当真是相隔万里之遥了,他能如何报复?
发动战争?
还是潜入北蛮刺杀?
他是天下第十一,不是天下第一。
他是蜀王,不是定北王。”
珑氏公子笑呵呵着道。
“这话所言极是。”
几人应和而笑。
“宁人,如何能莫名其妙地打到北蛮来呢?”
“轰——”
一声巨响从南面传来,震碎了几人的笑声,震出了黄仑湖上的道道波纹。
大船之上,诸贵族子弟惊骇当场,纷纷南望。
……
“这就是青回城了。”
李泽岳站在城门前,望着面前高耸的楼墙。
“我记得……前些年我来的时候,南回城尚未如此高大坚固。”
胡名有些疑惑,努力回忆着。
“当年国战北蛮战败,乌然三镇落入我军手中,吾侗率大军北撤,遁入南回郡城。
而后两国议和,拥有小江南之称的南回忽然成了边塞,南无雄关,所谓的天险也唯有并不宽阔的黄仑河。
吾侗发动南回军民加筑城墙,使这座俊秀之城也有御敌的能力。
更南方的诛鹿城是最近些年才建的。”
李泽岳解释道。
“原来如此。”
胡名了然了,又观察着排队进出城的百姓们与严格搜查的官兵,道:
“所以咱们怎么进去。”
“大大方方地进去呗。”
李泽岳表现地很是无所谓:“以前你行走天下,都怎么入城?”
“一开始是花钱办假身份,后来大宁也好、大魏也好,我喜欢帮官府办案,他们就给我办了个真的,还有衙门的印信和腰牌。”
胡名很老实地回答了。
“行吧。”
李泽岳耸耸肩,问道:“这次你带了吗,北蛮的腰牌。”
“没有,扔在锦官城了。”
胡名很无奈,谁能想着来定北关玩一趟,玩着玩着跑到北蛮来?
两人竟然开始排起队来。
因为搜查的很严格,所以入城速度很慢,隔了好大一会才到李泽岳。
血滴子打量着李泽岳与胡名两人,只觉得一人气质高贵,一人浪荡不羁,目光不禁有些疑惑。
特殊时期,血滴子秉公执法,但语气却并不强硬。
“二位有无路引或印信?
职责所在,二位请告知姓名、籍贯、从何而来、至此何事?”
“没有路引印信。
我叫李泽岳,籍贯乾安城,从锦官城来;
他叫胡名,籍贯西域……什么国来着,也是从锦官城而来。”
李泽岳很是诚实:
“我们是来救人的。”
话音落下的这一瞬间,在场郡兵、吾氏族兵、血滴子众人的表情都很迷惑。
而后,下一刻。
“锃——”
“铮——”
劲弩上膛声、刀剑出鞘声、旁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宁国蜀王!”
“刀客胡名?“
是血滴子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们清楚蜀王的名字,这毕竟是他们的工作。
如此,城门处数十官兵都急忙掏出了武器,对准了笑吟吟的自称李泽岳之人。
“我们这样大摇大摆闯进去,真的能找到韩资吗?”
胡名叹息一声。
“我就是忘了问罗三韩资藏在哪了,才要大摇大摆地闯啊,得让他知道我来了。”
李泽岳有些懊恼。
血滴子们握着武器的手有些颤抖,他们很清楚,三年前的蜀王,就已经能一剑把自家首领砍成重伤了。
三年之后,他又该强大到什么程度?
更别说,身边还有个天下第十!
“你最近怎么那么怪?”
胡名只觉得李泽岳与他刚认识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并且从年底开始,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些许性格变化,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看着持剑而立的蜀王,绞尽脑汁想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现在的他,但奈何才疏学浅,怎么都没能想出来。
“乖乖滚开,去把秦线叫过来,还是用命相拦,死在我剑下?”
李泽岳站在敌国郡城下,扫视着眼前数十士卒。
没人让路,只有一人点燃了烟火令,升腾而起。
李泽岳没有阻拦那人,只是轻飘飘来了一句:
“那就只能让你们去死了。”
没人看清他何时拔出的剑,持弩的郡兵甚至连弩箭都没来得及发射,眼前就忽得昏暗一片。
剑光一闪,便是数十人的人头滚滚,最擅长取人人头的血滴子,头颅最终还是让他人斩下。
南城门处惊呼声一片,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惊慌着逃窜开来。
李泽岳抖了抖剑身,回头看了胡名一眼。
“跟上。”
而后,他大步走进了城门。
胡名更疑惑了。
“咚咚咚——”
城头上有人擂鼓,守城郡兵见势不妙,连忙发起警戒。
烟火令升空而起,那是血滴子最高等级的示警信号,虽是白天,但其独特的声音传播极远,足以提醒小半城。
士卒城头擂鼓,鼓声巨大,另外数座城门闻此声,也都相继擂鼓。
两人大摇大摆进城后,见得无数南回百姓茫然四顾,不知那鼓声何意。
他们在此地安乐太多年了,从来都没想过战火与敌袭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就连吾侗大军撤回南回城,那段最危险紧张的日子,他们也没能见到哪怕一个宁军。
李泽岳暗道,不愧是小江南,连百姓们的忧患意识都与自家真江南如此相似。
“这鼓敲的,真不够麻烦的。”
他在这城内等了半天,始终未见得成建制的像样的力量,只觉得枯燥无味。
然后,胡名眼睁睁看着李泽岳收剑入鞘,转身面向城墙,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街道上,百姓们茫然的看着这两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是贼人?江湖人?闯来做甚?会不会乱杀人?
“老子来给你们敲个响的。”
蜀王爷咧开嘴,拉开架势,微蹲蓄力,右臂肌肉极为夸张地隆起。
他猛踏地面,土地大片开裂,身形猛然升起。
他飞得极高,高过了城墙,在无数注视着他的南回百姓眼中,似与云并肩。
而后,男人直直向高耸坚固的南回城墙冲撞而去。
“我……”
胡名目瞪口呆。
一拳祭出,劲风呼啸,宛若陨石砸落,声势极为浩大,赤红拳罡浓郁近乎实质。
此拳极大,此意极强,浩大的罡气铺展开来,近乎小半城的人都感到了狂风大作,再抬头看,红芒夺目刺眼,似是天罚降下。
无数向此地赶来的郡兵、血滴子、吾氏族兵都愣住了,人生来就有的对危险的恐惧让他们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李泽岳挟煌煌拳罡而落,身处其间,仿佛他就是点燃了火烧云的落日。
靠近南城门的百姓们终于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他们惊慌地叫了起来,迈开步子,疯狂地向远离此处的地方跑去。
李泽岳咧开了嘴角,对着那座雄伟的城楼,轰然挥拳而下。
终于,终于,他也可以凭借着自身体魄力量,靠自己的拳头,去肆无忌惮地摧毁一切雄伟的事物了。
“轰——”
炸裂声响彻大城,这才是真正震醒这座城池的战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