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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这句话问出的同时,在温凉晶莹剔透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男人,表情从微笑变为诧异,然後又如梦初醒一般地转为恍然……

    他本来松弛的背一点点拔直,嘴里「呵~」了一声,视线转向车窗之外,初春的雨阴晴不定,天下的雨丝依旧淅淅沥沥随着飞驰的轻轨穿山过桥,而这辆车就这样带着满身的淋漓,奔向了一个阳光灿烂处。

    昏黄的阳光从车窗外奔袭而来,驱散了男人脸上原本的昏沉阴影,两人先前上车时的满身水渍,顺着衣摆与裤沿低落在地,随着列车的轰隆声与轻微的抖动,在两人中间的过道上合为一体,然後乾涸,蒸发。

    男人重新转过头,初漏的阳光打在他那张对温凉来说,本就不陌生的脸上,他笑着道了一句:

    「你好,陌生人。」

    温凉不再说话了。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雨水和泪痕,然後,她也没有丝毫的客气与生分,径直迈出一步,在男人身旁那个被阳光照射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挤一挤,老朋友。」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身体放松地向後一靠,肩膀自然而然地抵住了他的肩头,动作率性,一如当初。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侧了侧身子,极其配合地往里挪了挪,给身边的姑娘,让出了一半的阳光。

    在这段飞驰而过的光影里,在这空荡荡的车箱末尾,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就像是两个刚刚逃票成功的孩子,哪怕浑身湿透,哪怕狼狈不堪,却在这一刻,拥有了整列车厢的灿烂。

    一缕雨後浆果味的香气,飘荡在男人的鼻尖,随後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女生的一句:

    「这次你要去哪?」

    男人摇摇头,目光低垂着:

    「不知道……」

    「我知道。」

    女孩狡黠的口吻,让男人的眉头微微一展,听到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不管你要去哪,反正你都要『原路返回』,对不对?」

    原路返回。

    这四个字就好像其本来的字面意思,兜兜转转的流转了经年的岁月,直击到了男人的灵魂深处。

    他侧过头去,看着姑娘开始惟妙惟肖的学着某个人曾经的神态,故作浮夸地念叨着:

    「怎麽说呢……就如同我跟你,在某段时间里,我们同行了一段路,甚至分开之後还能遇上……」

    「但是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列车上聊过的那样,等到了终点,你会换一种方式继续自己的行程,而我……」

    「……必须原路返回!」

    曾经的画面与旧时的话语,开始与眼前女孩的模仿重叠在一起,当那最後一个「回」字落定,面对姑娘一脸的笃定与对自己记忆力的骄傲表情时,男人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好似自惭形秽的笑声。

    温凉没有看他,像是为了掩饰什麽,又像是为了抓住这难得的「同行」时光,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麽一个告诉了我『天无绝人之路』的人,会有『原路返回』这样无趣乏味的原则,也不清楚为什麽没人告诉过你,不辞而别这种行为真的很不礼貌……」

    她语速很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哪怕身边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她也不敢停下来。

    她怕话一旦掉在了地上,这场梦就碎了;怕只要一安静下来,身边这个好不容易抓住的影子,就会像之前那样凭空消失。

    「对了,我後来终於学会了弹吉他,虽然没你那麽游刃有余,但对付那种《往事随风》的流行歌曲还是可以信手拈来的……」

    轰隆——

    列车再一次钻进了穿山的隧道,刚刚才拥有了片刻的灿烂阳光,瞬间被黑暗吞噬。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漆黑,似乎是为了省电,这次连车里的白炽灯都暗了下去。

    温凉的声音在黑暗中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在说:

    「还有啊,我那个乐队解散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解散那天你还来看过我的,对不对?毕竟那只是大学乐队,没办法嘛,後来我如愿以偿成了一名演员,虽然赚得比以前多了,但是……」

    「你瘦了。」

    黑暗中,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截断了女孩未完的絮语。

    温凉的背脊猛地僵直,她张着嘴,後面那句「但是过得不是很开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几秒钟的死寂後,温凉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有些慌乱地想要把刚才断掉的话题续上:

    「啊……我刚才不是说嘛,演员嘛,肯定要控制体重啊,而且随着名气的上升,我现在档期排的可满了,你是运气好,今天见到我,换成平常你真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知道嘛!我还……」

    「这些年,很累吗?」

    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而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心与心疼。

    温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黑暗里,她感觉那个男人的气息靠近了一些,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穿透黑暗,温柔地盯着自己:

    「或者是……谁欺负你了吗?」

    「……」

    这个令温凉最熟悉的『陌生人』,在他们重逢的第一面,在看不见的黑暗里,问着有没有人欺负她……

    「我是谁啊……」

    「我可是温凉啊……」

    「都……都是我去欺负别人的……都是我……去欺负……」

    温凉自言自语地争辩着,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沉默後,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两行滚烫的泪水,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滑落,滴在那个男人湿漉漉的琴包上。

    「是你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低喃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莫大的委屈:

    「是你呀……贺天然……」

    轰——!!!

    列车终於穿过了漫长的隧道,再一次冲入了光明里。

    刺眼的白光瞬间重新填满了车厢,将一切阴霾驱散。

    然而,这一次,温凉没有再笑。

    在这满车的通透光亮中,她倔强地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复杂的男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她不想擦,也擦不完,只能让那些滚烫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晕。

    贺天然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微微侧过身,任由温凉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啜泣。

    良久……

    温凉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红着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阳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沧桑,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温柔。

    「刚才在隧道里……」温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麽……要那麽问?」

    男人避开了温凉灼热的视线,看着窗外不断减速的风景,苦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某种本能吧。」

    「本能?」

    「嗯……」

    贺天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尖布满茧子的手: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的,但在黑暗里,眼睛看不见了,心就会变得不听话。」

    「那你现在……到底……」

    「温凉。」

    他打断了她,第一次,在这个场景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贺天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我们见过。

    在一间黄昏时分的高中教室中,在校园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在卡瓦博格的雪山下,在未来的一场狂风暴雨里,甚至在那些你已经想不起来,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的……『人生』里。」

    温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贺天然看着温凉,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擦姑娘的泪,而是极为克制地用指背碰了碰她此时此刻并不知晓真相却依然天真炽热的脸颊。

    「但,你知道的越多,不一定代表就越快乐。」

    这句话一出,温凉浑身一颤。

    贺天然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饱含着无数色彩与生机的景色,语气低沉: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恩赐。

    记忆是有代价的,如果我的回归,会打碎你现在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正常』生活,甚至会伤害到另一个无辜的人……

    那麽,做一个被你记挂的『死人』,或许比做个让你痛苦的『活人』,要好得多……

    所以,你为什麽一定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列车压过铁轨的咔哒声。

    是啊,自己为什麽要对一个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正如贺天然所言,温凉感觉自己忘了好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这些重要,不是那次雪山之行多麽重要,也不是非得对一个「路人甲」情有独锺……

    而是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始终横亘着一道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她甚至说不清那空洞的形状,只觉得每当念及「贺天然」这三个字,或是想起那个模糊的「小甲」,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而那些重要,便拥有着一段被硬生生剜去血肉的重量。

    她不记得对方口中除去那次雪山之外的任何事,不记得这个男人跟自己度过了哪些漫漫的日与夜,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了什麽才变成了如今的「温凉」……

    可命运收回了她关於「爱」的记忆,却唯独没有收走她「爱」的本能……

    「南湾公园,到了,下一站……Leftsidedooropens……」

    车厢内的广播适时响起,机械的女声报着一个他们此刻都不在意的站名。

    「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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