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我的女友来自未来! > 第二百九十七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上)

第二百九十七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上)

    「你觉得……在什麽样的场景下,才能去呈现这样的重逢呢?」

    「你是导演,你问我?」

    「但你是主角。」

    这几天,《宇宙街》摄制组的拍摄工作忙碌而充实,黎望似乎是这几年憋下来的劲儿得到了爆发,一扫他以往拍戏手慢的毛病,进度出奇的顺利,不过在一些需要考究的细节方面,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偏执的纠结和叫真,正如此刻,他讨论的这个问题。

    怎样的一个场景,才能完美地承载戏中这样的重逢。

    这个问题他纠结很久了,一直到了开拍都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诚然这些工作应该是提前就决定好了的,临时生变难免让人觉得不够专业,但比起行业内看似专业,实则就是将就和潦草的做派,这种深思熟虑後的纠结,反而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品质。

    一个艺术家在创作一件作品时,如果只是想着「及格」,那这东西就只能称之为「商品」,而远远不能称之为「作品」。

    黎望如今不是单打独斗,他还顶着资方的压力,底下人的饭碗,这世上没有哪个团队是完美的,对於东拼西凑的剧组来说更是如此,绝大多数情况下,制片只想着催进度,灯光组只想做最简单的三点光,美术道具只想在棚里拍,不要天天转场折腾,大家都是平凡人,在完成「作品」之前,其实更多的是想先解决「生存」问题罢了,这无可厚非。

    所以,他们只能保证下限,而真正决定一件「作品」上限的,往往就真是被底下人偷偷骂着「傻哔」的那俩三人而已。

    不消说,黎望这个还未决定的纠结,肯定又要引得已经做好灯光美术方案的老大们怨声载道,他要去问这些人,得到的答案应该不会让他满意。

    不过好在,他的身後还有一位一直支持他的投资人以及已经沉浸於角色中的主演。

    「我看剧本,这场戏原本是安排在了酒吧?」

    「没错,那个酒吧在剧中出现过许多次,你前天也去拍过了几场登台表演的闪回戏,只是我觉得重逢戏还安排在这里的话,未免有些……」

    黎望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

    「你觉得太刻意,太理所当然?」

    「对!所以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麽处理这场戏,或者说,你想在哪里『重逢』?」

    男人沉吟了片刻,回问道:

    「你是怎麽理解『重逢』这个词的?」

    「什麽意思?」

    「是两个人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就像你原本设计的那间充满了回忆的酒吧?还是别的什麽?」

    「好像……不是……我总觉得……差了一点什麽……但不知道怎麽表达,你呢?你自己怎麽理解这段『重逢』?」

    「我……?」

    男人眉眼微微动容,给出一个自己的答案:

    「关於重逢,我想,我们可以回头望,但就别回头走了,所以不管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我都希望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与重逢,都是迎面而来的。」

    黎望像是在灵光乍现之间想到了些什麽,抓到了一点灵感,激动说道:

    「嘶……听你这麽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有了些想法……」

    ……

    ……

    故事里的姑娘一洗往日的强势,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在城市的人海中奔波与寻找,而她的眼中,每时每刻都透露着一种失去心爱之物後的凄凉迷离。

    一颗火热与年轻的心在积年累月的寻找与成长中逐渐麻木与冷却,可那份执念,又驱使着她不断找寻。

    这种执拗,像是一条被命运反覆拨弄拉扯,却始终不肯断裂的线。

    後来,她学会在人群中收敛情绪,学会把失望折好放入口袋,学会在每一次扑空後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白天,她像任何一个疲惫而体面的成年人。

    夜里,却仍会在记忆的边角反覆确认那个名字是否还在。

    她不再期待奇蹟,也不再质问命运,只是固执地行走、等待。

    而所谓重逢,大抵是我们各自在人生的断章里前行,直到某个寻常的日子里,被命运以偶然的笔锋,补上一个迟来了经年的——

    逗号。

    这天的雨声,是从半山扶梯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这是一条修筑在港城半山腰上的漫长扶梯,两侧是初春时节疯长的植被,嫩绿的枝叶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翡翠色,它们肆无忌惮地挤压着扶梯两侧的玻璃挡板,将这条蜿蜒通向山顶轻轨站的山道长廊,包裹在一片湿润的绿意之中。

    温凉正沿着扶梯旁的石阶,拾级而下。

    她走得有些急,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声响。

    这一段路没有遮雨棚,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

    姑娘停下脚步,从包里抽出一把透明的直柄雨伞。

    「嘭」的一声轻响。

    透明的伞面瞬间在她头顶张开,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在那一瞬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帘,加上折射出的光晕,恰好遮住了她左侧上行扶梯的视线。

    也就是在这一秒。

    在仅隔着一道玻璃挡板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随着机械履带匀速向上,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逆着温凉下山的方向,缓缓被推向山顶的轻轨站。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雨幕与伞沿,无声地擦肩而过。

    温凉迈出两步,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视线随着伞沿的抬起,不经意地扫向了左侧。

    那个灰色的背影,刚好进入了她的余光。

    那一瞬间,那个略显单薄的肩背线条,还有背上背着的吉他,就像一块石子投进她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中。

    温凉的脚步豁然停住,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後猛地转身,伞沿甩出一圈飞溅的水珠。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生怕那个背影如惊弓之鸟,只要一有声响,就会飞走……

    扶梯上的人没有回头,不断上行的履带推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一个被茂密榕树遮蔽的弯角,彻底消失在通往山顶站台的入口深处。

    满山的新叶在雨中摇曳,发出一阵阵嘲弄般的沙沙声。

    但在温凉的耳边,回荡着的只有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

    ……

    几分钟後。

    温凉气喘吁吁地通过闸机,她甚至是一路小跑到露天站台的,而站台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头顶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红色的字样,提示着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仿佛方才那极为意外的一瞥,终究也只是个错觉……

    山顶站台的空气很冷,温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试图从那件单薄的风衣里汲取一点并不存在的温度。

    「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隆隆,轻轨平稳驶来,劈开了站台死寂的空气。

    车门打开,温凉犹豫了一会,最後一次左右张望之後,在关门之际,走进了一节车厢。

    车厢里同样空荡荡的,最後,姑娘有些脱力地走到一处位置坐下。

    是错觉吗?

    还是没追上?

    她有些颓然地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种巨大的失落感,随着身上湿冷衣物黏腻的触感,一点点渗透进骨子里。

    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站台上的风,车厢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

    列车启动了,带来的惯性将她的身子压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站台灯光瞬间後退,窗外的景色从山顶的开阔光亮又一路滑下,一头扎进了深邃的地底隧道。

    原本透明的车窗玻璃,在隧道黑暗背景的衬托下,瞬间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温凉有些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发梢滴着水,眼神彷徨得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她就这麽看着。

    直到,在那晃动的倒影深处,在她斜对面的那排空座位上,慢慢浮现出了另一个轮廓。

    温凉的呼吸猛地一滞。

    车窗里,在她的斜对面,出现了一个从另一节车厢,缓缓走来的另一人。

    那个男人穿着件湿透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他坐下,似乎是为了检查是否受潮,他将背上的那个吉他包放下,半拉下拉链,露出一把面板是哑光色,护板上有几道划痕的旧琴。

    温凉不敢回头,她死死地盯着玻璃上的倒影……

    男人就坐在那里,闭着眼,头微微後仰,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随着列车的晃动,在地板上蜿蜒流动。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列车猛地冲出了幽暗的地底隧道,驶上了横跨脱墨江两端的跨江大桥。

    刹那间,港城的璀璨繁华与江流入海的平静辽阔,铺天盖地地撞碎了车窗的黑暗。

    巨大的LEDGG牌,流动的车流,高楼大厦上闪烁的霓虹,江面反射的光耀……无数道强光透过车窗,像是一匹匹飞驰的白驹,在狭窄的车厢里疯狂地切割、旋转。

    在那强光的照射下,镜面失效了,倒影消失了。

    温凉猛地转过头。

    在光影交错的座位上,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不是幻觉。

    是一个有血有肉,浑身湿透的实体。

    强烈的城市灯光在他的脸上快速划过又消失,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了双眼,他随即偏了偏头,又缓慢而迟钝地转正。

    随後,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的光在飞,只有脚下的车在动,但他们之间却静止了。

    男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关於「重逢」的惊讶。

    他看着温凉,就像看着车窗外飞速後退的灯光,看着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看着这世间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

    轻轨在江面大桥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律动。

    而这种律动,像极了当年那趟开往雪山的列车……

    温凉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带着一分湿气,两分心悸,以及七分痛楚的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然後,迎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逐渐变得朦胧的视线中,用力地挤出一个极其灿烂地笑容。

    那个笑容破碎,却又倔强得发光。

    男人一愣,几秒之後,同样是裂开嘴角,回应了一个微笑。

    ……

    ……

    「哒哒、咔咔……」

    随着滑鼠的点击与键盘的敲打,黎望的目光,从屏幕里两人相视而笑的定格画面里撤了回来。

    「欸黎导儿,咱们这片的故事到这儿应该就结束了吧,我觉着这样收尾挺好的,温凉老师的角色找了那个主唱那麽多年,经历了这麽多,其实人压根就不认识她这个小粉丝,所以这画面说是相逢也好,重逢也罢,列车到了站他们是分道扬镳还是重新认识,就给观众一个遐想的空间吧,这样的留白挺好的,别说,这还真有些迈克尼科尔斯那部《TheGraduate》的味儿~」

    负责後期剪辑的老师如此评价着,黎望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显然是还在纠结着什麽。

    早已习惯身边导演做派的剪辑师将这段素材修修剪剪对齐,又看了看手边的分镜表和剧本,确实剪辑点就在这里,疑惑又问:

    「导演,你确实在这段儿没安排两人有什麽台词哈,那这条素材後面怎麽那麽长?也没听你喊『咔』……」

    黎望听後哑然失笑,他放下咖啡,回忆起了当初在天台酒馆,自己邀请贺天然来客串时的情景,他摇摇头,笑道:

    「我可喊不了『咔』。」

    「为什麽?」

    黎望指了指定格在屏幕里的那个沧桑男人,说笑道:

    「因为当初我拉投资的时候,咱们的这位投资人已经明说过了,他的戏……只有他喊『咔』,才算停。」

    「喔——」

    剪辑师双手环抱,一声了然:

    「也难怪,贺导好歹也是个导演,来都来了,戏瘾上来难免是有些独断专行,何况咱这片儿都是人家投的,黎导儿你也别往心里去啊,我们还是一切以你为主的。」

    黎望摆摆手:

    「得了,我没往心里去,不用故意讨好我。」

    剪辑师哈哈一声,重新拉长了那条素材的长度,再次好奇道:

    「那後面还有这麽多内容,都是些啥呀?」

    黎望凝望住屏幕中的画面,含笑说道:

    「就是两个……『戏中人』的自由发挥罢了。」

    「啪~」

    随着剪辑师拍动空格,剪辑软体上原本定格的时间线,再次往前……

    画面里,那个本该在沉默中结束镜头的女主角,突然动了。

    ……

    ……

    温凉并没有按照剧本中安排好的既定命运,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留下一段供人遐想的余韵。

    她迎着对面那个男人空洞的目光,向前欠了欠身子,姑娘眼角的泪痕未乾,嘴角却倔强地扬起,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却又故作轻佻的语气,打破了这层名为「陌生」的坚冰:

    「帅哥……你是谁啊?一直盯着我看。」

    男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那双原本如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慌乱与痛楚。

    温凉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动车上初次搭讪的「小甲」,一字一顿,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演技与真情,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不过是孤影照惊鸿

    ?不过是白驹之过一场梦……

    ?梦里有一些相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